三教九流:财神爷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老头灰布长衫上打着补丁,双手插着袖筒子,里头的棉花都硬了,袖口和领口沾着发黑的油污,走起路来,背微驼,脖子往前伸,走路的步子有点碎,脑袋上顶着个碗帽,后脑勺的帽子内侧,沾着个假辫子,远远看,活像只行走的乌龟,旁人都管他叫老龟。
老龟游手好闲,听说年纪也不大,四十来岁,不到五十,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太苦了,才显老。
他从前在宫里伺侯过,是个太监,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主子的面都见不着,成日尽伺侯老太监了,还没等自己也混成老太监呢,主子们都逃了,宫里的太监宫女也都被遣散了,老龟辗转着到了满洲,还是一副前清奴才的作派,那德性,是入了骨子的,改不了。
奴才作派也没什么不好,老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脸的奴相,是没什么自尊心的,成日里乐呵呵的,竟也不觉得活着凄苦了。
要说老龟虽游手好闲,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却也有风流的时候,时不时就往花楼跑,大伙儿拿话取笑他,老龟也浑不在意,笑眯眯地去,笑眯眯地回。
“瞧见没,又从花楼出来了,贼眉鼠眼,伸着脖子,什么样的姑娘能受得了他啊。”好事者远远地瞧见老龟摸着清晨的雾气从花楼里出来,这会儿路上的人还少,只有谋生的早早起摊,几个摊贩凑在一块闲话着,“嘿你说,他也没那玩意,跑花楼去做什么,钱多烧着呢?”
“谁知道呢,说是啊,前些年老龟来这的时候,就看上了花楼的小桃红了,往后每隔个几日,老龟就往花楼送钱财。”
早餐摊蒸馒头的大爷在这摆了好些年摊子了,算是这块地界儿的老人了,“人老龟确实也做不了什么,就是上赶着给小桃红送钱财,就是闲聊,天一亮就走,送钱上门不要白不要,不就是嗑个瓜子聊个天,没比伺候这个更轻松的了。”
“也没见这老龟干什么正经营生,瞧这寒酸样,哪来的钱?怕是少不得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吧,没准半夜里挖死人坟偷来的?”
“谁知道,没准人家里供了个财神爷,你是羡慕不来的,还是摆你的摊吧,问那么多做什么,想发财啊,想学人老龟往花楼跑啊?也不怕家里那位拧你耳朵?”
从花楼出来,老龟便习惯性地双手插着袖筒子,伸着脖子低着头迈着碎步子往家走,他家是城郊的老破屋,前些年买下的,西北角的墙洞一天比一天大,呼呼漏风,老龟也不知道补一补。
回了家,把帽子一脱,连带着假辫子也一道整整齐齐摆在了桌上,一口热水没喝呢,老龟便搓着一双冻僵的手,边搓边挪了米缸盖子,从里头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米团子.
米团子有点硬了,老龟剥了油纸,将冷嗖嗖的米团子往靠墙的木柜上头摆着的空碗里一放,然后用冻僵的手指敲了敲木头柜子,“财神爷,吃饭了,对不住,回来得晚了,怕你饿肚子,顾不上给你热热。”
还真就让那些闲言碎语说中了,老龟家里真供了个财神爷,只是财不外露,老龟懂这个道理,因而这屋破破烂烂,他也不愿意修,身上成天穿着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褂子。
老龟敲了木头,又等了等,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木头窟窿里蹿出了一灰溜溜的影子,巴掌大小,尖尖的嘴,全身都长毛,光后头长长的尾巴光溜溜的,可不就是一只灰毛老鼠?
只见那灰毛老鼠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碗里,啃起了米团子,老龟只站在那,一笑,又是一脸的褶子。
财神爷,这只老鼠可不就是他的财神爷?
老龟一穷二白,那是逮着老鼠都想吃的时候,财神爷就这么钻进了他这饿死鬼的屋里,让他给逮着了,也是一时心软,老龟没敢下这个口,到底把财神爷给放了。
嘿,谁知这老鼠还是懂报恩的,夜里叼着一口金戒指就来了,从此以后,老龟简直恨不得把这只老鼠供起来,财神爷长财神爷短的,时日久了,叫“财神爷”的时候,老鼠都知道应答他了。
听说有的老鼠能从死人坟里叼金子出来,老龟不是没想过财神爷时不时叼个金子回来,没准来路就是不正的,可有什么办法,人穷的时候,哪还管金子从哪来的?
2
屋里烧了暖炉了,北方的天,还是冷得很,比西山更早一步就入了冬。
陈步繁站在那,浑身都是僵着的,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眼下的境遇给逼迫的,床上的人瘦骨嶙峋,不过数月未见,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打死陈步繁,他也不敢相信,自己面前躺着的,竟是昔日叱咤一方的土匪头子,掌着西山一窝子兵的陈大帅陈沛霖。
“爹,我以为,你死了……”陈步繁的声音暗哑,眼窝深陷,从西山到满洲,他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一个踏实觉也不敢睡,“你怎么会在……日本人手中?”
床榻上的人半天没应答,许久,喉咙里才咕哝着一口浓痰,咳了起来,然后才半梦半醒地睁了眼,见了床边站着的陈步繁,陈沛霖总算有了些反应,“我没死……丁守成害我,九死一生,是他们把我救下,藏到了这。”
也是,当日陈步繁在西山狱底下的金山发现“陈沛霖的尸体”时,那尸体早已面目全非,种种线索,误导着他将矛头指向了谢栀……可既然陈沛霖出事是丁守成所为,甚至他根本就未死,为什么当初面对陈步繁的指控,谢栀不否认?
“谢栀不否认?”陈沛霖对于这个结果显然也有些意外,顿了顿,他出神地望着上方,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好半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看向陈步繁,“谢老板的心思,摸不透。”
陈步繁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眼屋里乱七八糟搁着的大烟管子,上前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爹,满洲没安好心,你我不能落入满洲手中。”
“满洲救我安的什么心,丁守成入主西山就是有满洲势力干涉,我岂能不知。”
床榻上的陈沛霖苦笑了一声,眼神缓缓地变得锐利起来,“要控制丁守成这颗棋子,只需要以利诱之,但我们姓陈的不像姓丁的,我们什么都有,什么利能诱我?唯有……将我们陈家打落谷底,成丧家之犬,一无所有,再留着我们的性命,令我们不得不依附着满洲才能活着。”
丁守成这颗棋可以放在远方,但陈家必须放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说到底,还不是冲着谢栀去的,满洲盯上了谢栀,想要令谢栀为己所用,只要陈家的人还在这,就不怕谢栀不就犯。
“既然你都清楚,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陈步繁的双眼充血,这辈子他也没这么窝囊过。
“他们用尽手段控制你我,一则是冲着谢老板去的;二则是为了牵制远在西山的那颗棋子,留着后手,若是棋子不听话,西山的主人,随时可以换人。因而,你在这,必会得到重用。”
陈沛霖缓缓地眯起了眼,冷笑了一声,“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姓陈的,不像姓丁的,为了蝇头小利就成了他人的狗奴才,要做,就做狼,把自己的胃口养大了,再反过来咬他们。
满洲把我们当棋子,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们,我们比他们有优势,至少,我们手上有谢栀,就是满洲,也得忌惮着我们。”
陈沛霖虽是土匪出身,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一个,可能在西山叱咤多年,必是深谙权谋之术的,他野心勃勃,要的,不仅是拿回西山,或者该说,陈沛霖的胃口大了,他要的,不止是西山。
陈沛霖想要陈步繁像那些人一样,将谢栀当成筹码,当成一颗可利用的棋子,一个既能制衡满洲又能震慑西山的棋子。
陈步繁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随即颓然松开,没有松口应下,他的思绪纷繁复杂,只推托道:“让我想想。”
出了这屋,迎面的冷风灌进了胸肺里,陈步繁只觉得憋了一口气,久久不能吐出。
“恭喜小帅爷立下了大功,”吉田迎面而来,嘴角噙着笑,冲陈步繁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如果没有小帅爷的指挥,我们新京驻军不可能打下这么多架入境的侦查机,眼下我们的人正在搜索坠机残骸,上头特意让我来请小帅爷坐镇,指挥这次的搜索。”
果然如陈沛霖所说,满洲要重用陈步繁,就先“送”上门这么一个“大功”,明日报纸一出,陈步繁为满洲效力的事,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3
飞机坠在山上,灭火队刚撤出,陈步繁被“请”到现场坐镇,一下车,四面八方猛地闪起刺目的光,陈步繁下意识地偏头抬手遮挡。
车外人头攒动,扛着相机握着纸笔的记者蜂拥而上,两侧是挥着假花夹道欢迎的百姓。
这一刻,陈步繁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耳畔阵阵轰鸣,眼前是无数张脸,无数张一开一合的嘴,但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一双双眼,无论是争相拍照采访欲抢头版的记者,还是那些挥舞着假花表现出“爱戴”的百姓,他们的眼底,无一例外地,噙着鄙夷,厌恶……
陈步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言不发,挥开面前挡道的人群便阔步从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走出去,此刻他的脸色冷沉得简直要杀人。
“小帅爷,按照您的吩咐,坠机残骸的主体已经搜索得差不多了,请您过目。”
吉田仿佛没有看到陈步繁的脸色有多铁青,极尽客气“请示”道:“上头为表嘉奖,不日将为小帅爷设庆功宴,前些日已经以令尊的名义给远在西山的谢老板发了邀请函,那边的意思是,届时会到场恭贺。”
陈步繁的脚下一顿,吉田一时没刹住脚,超了好些步,又匆匆回头与陈步繁齐平,笑吟吟道:“小帅爷是还有什么吩咐?”
陈步繁看着眼前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许久,终于怒极反笑,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字字满含盛怒之意,“好,很好!”
吉田也是知道适可而止的人,目送着陈步繁阔步上了山,不再紧跟左右,身后有人上前欲追上陈步繁,反倒是吉田抬手,言辞间满含深意,笑意盈盈,“别逼得太紧了,由他去吧,他还能走出这座山不成。去,招待记者朋友们,他们远道而来也不容易,好好招待。”
搜索队的已经陆陆续续从山上撤下来了,一路上也无人阻拦陈步繁,陈步繁看着眼前的焦土,坠机残骸的主体已经被搬下了山,但还有四处散乱的已烧成了碳黑色的零星部件尚未有人处理。
很显然,这次大张旗鼓地搜索坠机,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要让陈步繁露这个脸,和打落坠机事件牵扯在一起罢了。
忽然,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对方还未靠近,焦味和血腥味就已钻进了陈步繁的鼻息。
陈步繁也是个练家子,要立刻反制对方不在话下,但这一刻,他却未有动静,只待身后那股血腥味猛地扑上来,一只沾满血的手握着匕首贴紧了陈步繁的脖子,后头的人虚弱地喘息着,呼吸急促,神经紧绷,“别发声,否则,我杀了你!”
陈步繁垂眸,身形未动,只将眼锋往侧后方一扫,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动手,“坠机之下很难有活口,你很幸运。”
“别废话!”对方未必看穿陈步繁的身份,但见他说的是中国话,知他不是日本人,又见他来去自如,便大致猜到了他跟自己也不是一路人,但在这里,是有一些话语权的,“助我逃出去,否则我就杀了你。”
“带着我,你反而走不掉,我保证,只当未曾见过你,还会帮你,转移搜索队的注意,让你顺利逃脱。”陈步繁依旧保持着抬举双手的动作,“除了信我,你别无选择。侦察机已毁,所获情报还在,你得活着,带出去。”
身后一阵沉默,陈步繁也不急,他知道,此情此景,信与不信一个人,都是艰难的抉择,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远处传来脚步声,良久,身后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脖子上的刀柄撤去了,身后的脚步声凌乱,匆匆往相反的方向跑,陈步繁果然按照自己的承诺,一动未动,头也未回地保持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远远地,还传来陈步繁和搜索队说话的声音,指示着反方向,要那些人去搜索。
4
天黑沉沉了下来,老龟从外头回来,抱了一堆柴火,放下了柴火,又摸索着在屋里点了油灯,这灯一点,前头窝在墙角的一团黑影就将老龟吓了一跳,差点没将油灯打翻。
老龟肩头趴着的灰老鼠也跟着吓了一跳,哧溜一下钻进了老龟的袖筒不见影子了。
老龟也怂啊,好半天不敢上前,但见对方窝在那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老龟这才开始慢慢往前挪,小心翼翼地抄起一根柴火棍轻轻捅了捅对方,又见对方没反应,胆子才慢慢地大了起来,凑近一看,“天杀的,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是命大哟。”
老龟也是个心软的,想救人,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救起,再看这屋门口的一摊血,这要让人发现了,麻烦大了!
正当老龟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黑乎乎的手忽然扣住了老龟的手,吓得老龟手一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差点没把自己的假辫子也跟着甩飞了,“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把信,送,送出去……”对方一手紧紧抓着老龟的手,另一只手捏着一封早被血水浸透的牛皮信封,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喊“救命”,而是让老龟把信送出去,可这话没头没尾的,老龟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哪敢应答,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呢,人就又晕死了过去。
老龟吓得魂都差点散了,好半会儿,才想起来跑外头打了一盆冷水,将人给挪到了自己的硬板床上,把对方身上的血迹给大致擦去了,这才看出,眼前晕死过去的,撑死了也就是个不出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伤得这样重。
人还没醒,老龟也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不敢去外头喊人,也不敢贸然请大夫。天蒙蒙亮的时候,小伙子终于醒了,老龟忙了一宿,也才刚停下,这一屁股还没坐下歇一口气呢,就又得凑了上去,关切道:“醒了?我没敢撕你身上的衣衫,怕还有伤,还哪疼不?”
初时小伙子刚睁开眼,大概还有些不清醒,一时半会儿也没说话,老龟又问了几声,小伙子才慢慢地有了反应,但开始还是一句话:“信呢,我让你送的信呢,你送出去没有?”
“信,什么信。”老龟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先前小伙子确实手上捏着一封被血水浸透的信封,说要让他去送信,可他光顾着着急了,哪还顾得上那封信啊,“你那话没头没尾的,也没说要送给谁,我哪顾得上哟。”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蛮横霸道,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床榻上的小伙子变了脸色,坚持着要爬起来,就连老龟都吓得不行,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问小伙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只急着将人给藏进了床底下。
这才刚起身呢,果不其然,门砰的一声便被踹开了,几个兵爷土匪似的冲了进来,这才刚踏进老龟的屋,领头的一个,就脚底一打滑,摔了个底朝天。
老龟一看,吓得脸都白了,那是先前小伙子在他家门口留下了一摊血迹,他怕惹麻烦,这一晚上洗洗刷刷的,地上还没干透,滑脚呢。
“哎哟,这位爷,对不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我这种贱奴才计较。”
吓归吓,老龟一个激灵迎了上去,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的,边将那为首摔了个底儿朝天的兵爷给扶起,边不留痕迹地往对方手心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家里一穷二白,没什么好东西,也就祖宗传的一块小金锁,孝敬几位爷喝口暖茶的。”
末了,老龟又挤眼睛嘿嘿讪笑,装傻充愣问了句:“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的,几位爷可真不容易,是不是,咱这出盗贼了?可不能吧,住咱这一带的,都是穷人,家里连二两米也没有,一眼就望到头了……”
老头会来事儿,这个家也确实破落,又收了老头一锭小金锁,那摔了一跤的兵爷竟也果真没和他计较,由着老龟搀起,又装模作样地教训了几句,“行了,没你什么事了,瞧你这屋也藏不下几个人,量你也没这个胆子,要是瞧见可疑的人,记得报官。”
“是是是,爷教训的是。”老头点头哈腰,一个劲儿应答,一脸的奴才样。
5
好不容易送走了几个兵爷,这颗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呢,就又给吊到了嗓子眼。
那摔了一跤的兵爷一转身,老龟就瞧见他后背上粘着的信封,可不就是先前小伙子手里捏着的那个?老龟瞬间吓得脸都白了,这这这可了得,他们一出了这个屋,一准能猜到这封信是从哪粘上的,到时候还不得回来找他麻烦?说不准连小命都难保。
老龟急了,正是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袖筒子里头拱着的热乎乎的毛球,哧溜一下蹿了出来,又哧溜一下蹿上那兵爷的背,叼上信就蹿进了柜子底下。
毕竟是老龟养了好些年的灰老鼠,极通人性,老龟这颗心刚要放回肚子里,那起先摔了一跤的兵爷眼疾手快,转身一脚就将那从柜子底下蹿出的一只灰毛老鼠给踩死了,凄厉的惨叫在他脚底下发出,那兵爷又狠狠地碾了几下,直到那老鼠没了声……
“财,财神爷……”老龟吓傻了,嘴唇都在颤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滞,不可思议地低着头,看着被踩得破了肚子的财神爷,又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那一脸险恶收回脚的兵爷。
那当兵的又用脚在地上蹭了蹭,训话道:“屋子里脏,养的老鼠都敢蹿到人身上了,担心鼠患,你这屋该打扫打扫了。”
老龟猛然回过神来,本能求生的反应让他立即收起了脸上的错愕,心境纷繁复杂,但还是只能挤出一脸笑,点头哈腰恭顺地应答道:“是是是,爷教训的是……”
好不容易哄走了这些兵爷,直到他们走远了,老龟这才急急两步上前关上了门,然后便像整个人被抽光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直到此刻,那股悲痛的情绪才慢慢地缓上来。
“完了,什么都完了……”老龟像掉了魂一样,跪着往前爬了几步,用双手捧起那早已被踩破了肚子的灰老鼠,嘴里一个劲地重复,“完了,都完了……”
先前藏进床底下的小伙子踉跄着从底下爬出来,虽不知老龟嘴里的“完了”意味着什么,但看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小伙子不免感同身受,只沉默地拍了拍老龟的背,心怀着愧意。
直到此刻,神情有些呆滞的老龟才低低地痛哭出声,捧着那只灰老鼠,哭得鼻涕眼泪直流,“财神爷,我的财神爷哟……”
若是小伙子先前看不出这灰老鼠对老龟的重要之处,眼下也该看出来了,这老鼠是通人性的,刚才若不是它将秘信叼进了柜底下,只怕眼下,他和老龟都该遭了殃。
“是我害了你。”小伙子将信摸出,藏回了自己的衣兜里,初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这才慌不择路要老龟替自己送信,眼下他既然没死,就不该留下连累他,“我这就走,多留一刻,还不知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老龟闻言,抹了把脸,颤颤巍巍地捧着财神爷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老鼠一死,老龟就好像瞬间又苍老了十好几岁的样子。
他抬头,看向眼前重伤未愈的小伙子,“外头正在搜人,我不知道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总归是小心为上,你对这不熟,可我知道怎么走安全,我送你一程。”
确实,到了此刻,小伙子也看出来了,外头正在搜人,便是他也不能肯定,搜的是不是他。若是那个人,真的言而无信,出卖了他,也不是不可能……可若对方真的要出卖他,当时他已经撤了匕首,为什么不当下就指挥人来抓捕,这一点,着实让人想不通透。
6
老龟熟门熟路,选的路荒僻,地形复杂,就是真有人搜到了这,要脱身也比其他地方容易。
老龟送到这便停了下来,看向身后的年轻人,想了想,又从破旧的袄子里掏了一小袋碎金子,上前塞进小伙子的手里,“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猜,你是个好人,财神爷为救你没了命,但只要你不是个恶人,我们就算没救错。
这路上不太平,总有需要打点的地方,就算吃饭住店,也都要钱,你收着,我就……送到这了。”
小伙子推托,不肯收老龟的金子,“我是飞行员,受到严格的训练,为国效命,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应该的,绝不是贪图享受之辈,不能拿你的东西。”
老龟闻言,脸上的表情果然渐渐地有了变化,眼前的小伙子背脊挺拔,眼神坚毅又纯粹,老龟点了点头,竟不自觉地有些热泪盈眶,“好好好,果然没救错,财神爷果然没救错人,有你这样的小伙子,往后,总会将咱们自己的地盘夺回来,不必管那些外邦人叫‘爷’。”
小伙子还想推辞,老龟不肯,一来二去的,小伙子也知推不过老龟,便郑重地向老龟鞠了个躬,走了两步,小伙子还是停了下来,往回跑了几步,庄重无比地邀请老龟道:“叔,你跟我一起走,好在留在这被人当奴才踩在脚下,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来的!”
老龟闻言,热血澎湃,却也只能颓然摇头,“走不了,走不动咯,我这把骨头了,只盼着能好好活着,到底是在这待惯了,在哪不是活,做了一辈子奴才了,早没那骨气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好,有血性,未来,有你们,我们的子子孙孙后辈,就不必像我这样给人当奴才了。”
末了,老龟还催促道:“走吧,快走吧,走得远远的……”
他站在那,习惯性地弓着背,脖子总是往前伸,远远看,活像一只站着的乌龟,可他看着小伙子远去的背影,那眼神,就仿佛是看到了未来,浑浊满是奴相的小眼睛里,透着希冀和光。
良久,老龟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步履有些蹒跚,寻了块干净的地儿,蹲了下来,徒手用指甲在地上扒拉,扒拉出了一个坑。
这才将一直捧在手心里的灰老鼠埋了进去,嘴里碎碎念叨着:“财神爷,走了,走了,你没救错人,下辈子别做老鼠了,要真又做了老鼠,也别偷金了,也就是遇到了我,要遇到个贪得无厌的,不定怎么对你呢。”
财神爷也好,他老龟也好,没什么不一样的,一个是过街老鼠,一个是奴颜婢膝,都是最底层,为了活着,谁都不容易,财神爷得去坟里刨死人的东西,到老龟这换吃的,老龟为了这点好东西,知道它的来路不干净,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要说财神爷今天后不后悔救了那小伙子,老龟心里估摸着自己是能替财神爷回答这个问题的,没什么后悔的,他们都是贱命一条,活着就不容易了,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做一两件好事,嘿,说不定能替下辈子积德呢。
老龟盼着,财神爷下辈子可别再做老鼠了,自己下辈子,也能别再做奴才。
“你这般不舍,想必这只灰老鼠是通人性的,说不定我能救活它呢?”

7
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老龟愣了一愣,抬头来,只见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明亮,脑袋上顶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小姑娘一发话,那小狐狸便将老龟放在土坑里的灰老鼠给叼了上来,小姑娘用干净的布将灰老鼠一包,就给收进了包袱里。
老龟又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又见小姑娘后头,是一袭月白长衫的男子坐在轮椅之上,由后头的壮汉缓缓地推了上来,他看了看老龟,又看了看那小姑娘,这才淡淡一笑,开了口:“阿狸。”
叫阿狸的小姑娘立即听话地跑回了他身边,轻声细语道:“阿栀,我瞧着这老头对着一只灰鼠掉眼泪呢,怪可怜的,说不准我能救活小老鼠呢。”
老龟的反应慢,直到此刻,才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惊喜道:“阿狸姑娘说的是真的,真能救活财神爷?那,那我就将它交给你了……”
“交给我?”阿狸偏过了头,对这话有些不解,“那我要是救活了它,你不要回去吗?”
老龟想了想,然后摇头,“要是救活了,就把财神爷给放了吧。”
“你不要财神爷,以后靠什么活着?”老龟先前和小伙子说的话,对着灰老鼠流眼泪时说的话,阿狸可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先前人家让你走,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走呢,你在这也没什么亲人,又没了财神爷,一个钱子儿也没有,饿死了冻死了都没人替你收尸呢。”
阿狸心直口快,但话糙理不糙,老龟可不就是死了都没人替他收尸的可怜虫?若是跟着那小伙子走了,人家兴许还念着恩情,日后替他养老送终呢。
老龟闻言,苦笑出声,“我不能走,走不了,我得守着花楼,守着小桃红,那是……那是我闺女,只是,我不敢认她,往常财神爷在的时候,我还能看看她,财神爷挖的东西,我也多半给了小桃红,想着若是她愿意赎身,安生过日子,也能有个底气,可我,可我哪有资格做人的爹,哪有资格僭越一步?”
小桃红会沦落风尘,也都是他的过错,年轻那会儿,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才让人卖进了宫里,成了不男不女的太监。
彼时小桃红还在她娘的肚子里,听说是娘俩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小桃红还是在花楼里出生的,不知该吃了多少苦。如今他连个全乎人都不是,哪敢自认是人家的爹,能远远看着,关照着,就算不错了。
好在他本就是贱命,做了一辈子奴才,耐活,在哪不是活着,能远远守着小桃红就够了,能守一年是一年。
老龟怕自己舍不得财神爷,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将财神爷嘱托给了阿狸,便向他们告了辞,迈着那碎步子,缓缓地往家走。
阿狸远远地看着,直到老龟从视线范围里消失了,阿狸才收回了视线,心思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呢?阿栀,你听明白了吗?我真不明白,他非留在这有什么好的。”
谢栀轻笑,摇了摇头,“民生多艰,活着已是不易,这世上,本就各有各的活法。”
8
“容与。”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吭声的老贾忽然在谢栀身侧低语了几句,“有人来了。”
阿狸闻言,整个人也不由得跟着警惕起来,就连趴在阿狸脑袋上的小狐狸都跟着龇牙咧嘴,露出了尖牙。
“谢老板让我们一阵好找。”十几辆大卡停了下来,里头下来的兵各个都举着枪,将谢栀一行人团团包围住。
为首的吉田倒是客气,依旧学着中国人的模样朝着谢栀作揖行礼,“我的人,跟着谢老板入了境,就将人给跟丢了,可费了我们不少功夫。还望谢老板不会在意,我带这么多人,实在是因为担心谢老板的周全,不论如何,谢老板肯赏脸光临,真是太好不过了。”
“哼,你不要假惺惺,不要学我们说话!”阿狸气不过,这吉田真是阴魂不散,阿狸最讨厌他假惺惺的样子。
谢栀闻言,轻笑,“谢某此行来,无意多待。此前我们不知小帅爷不得不来满洲的原因,只知你们手中,必然有牵制他的筹码,如今收到了陈大帅的邀请函,才知这筹码,原来是陈沛霖。如此也好,谢某来,将该带走的人一并带走便是了。”
谢栀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依旧没有要接受满洲递出的橄榄枝的意思,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本还对谢栀客客气气的吉田,终于笑出了声,眼神却是阴冷得很,“谢老板以为,您既然已经来了,还有可能放您回西山吗?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放虎归山,岂不是玩火自焚?”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一趟,谢栀能为他们所用是最好,若不能,他们也绝不可能让谢栀活着离开满洲。
“谢某既然敢来,想走的时候,自然就有本事走。”谢栀不动声色,依旧神色温柔,微微一笑,“哪怕是,迫不得已,要谢某,开杀戒……”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二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