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家养媳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 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大姐,大姐!少爷,少爷他回来了!”
大老远的,便听到丫头秋屏的声音,尚在仓库清点布匹的慈娘明显地一顿,面上是无法掩饰的欣喜。
“少爷来染坊找大姐来了!”秋屏急急忙忙跑回来,亦是欢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知道,自打老太太去了,这家里里里外外就靠着慈娘一人撑着,如今孙家的染坊勉勉强强还能养活一批人,可日子还是过得紧巴,慈娘为了一家老小加上十多个伙计的生计,可谓是操劳。
秋屏可许久未见过慈娘这般眉目光彩的时候,少爷回来,那可是一等一令人欢喜的事。
慈娘虽撑着这个家,也算得上是半个主子,但因幼年受主家收留教养,打小就在老太太和少爷身边伺候着,是孙家的家养媳,又和正经主子有些许不一样,丫头们并不称呼她为太太。老太太在的时候,让少爷管慈娘叫大姐,久而久之,孙家上上下下,便也跟着这么唤她了。
孙厚徳少年远学,已有好些年头不曾回来,此番回来,头一件事便是拜谢慈娘。慈娘哪敢受他这一拜,只搀着他,望着昔日少年如今已是堂堂君子,慈娘喜极,又感慨极,不自觉地便红了眼眶,“少爷是一家之主,哪能拜慈娘……”
说着,慈娘便忍不住抹眼泪,紧接着破涕为笑,“少爷回来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也不提前来信知会一声,你看,你看我什么都没备好……”
“厚徳不孝,枉为人子枉为人孙,老太太去了,我也未能在跟前尽孝道,若不是大姐,若不是大姐你撑着这个家……”孙厚德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父母早亡,他与老太太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若非慈娘代他尽了孝道,只怕他更要悔一辈子,他对慈娘心里怀着敬意。
“都是自家人,你别怪我就好,什么谢不谢的。老太太病时,不让我与你报信,怕你在外头不安生,毁了你的前程。我知道少爷是个孝顺的,心里定为此懊悔,但你放心,后事慈娘均已办妥,绝不让咱们老太太去了那边,教人欺负了去。”
慈娘一拍大腿,回过神来,忙拉着孙厚德往家走,“你看,光顾着站着说话了,少爷风尘仆仆,一定累坏了,咱们回家,咱们回家,我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年糕团子,给你包饺子!”
饭桌上,慈娘果然张罗了一桌孙厚德少年时爱吃的菜,只是却不见孙厚德动筷。慈娘打小伺候着他长大,孙厚德一个眉头,慈娘便看出他的坐立不安,这是有话要说,慈娘心底是有些不安的,试探性地问了句:“少爷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大姐……”果不其然,孙厚德放下了筷子,拉开了椅子站起身,严正无比在慈娘面前跪了下来,吓得慈娘急忙要扶他,更恨不得也给他跪回来。
孙厚德却坚决得很,一面阻止慈娘,一面正色道:
“大姐,你听我说。小时候,老太太让我唤你大姐,但在我心底,我早已将你当作了半个妈。厚徳不孝,离家已有六七年,老太太最需要孙子尽孝道的时候,我却不在,是大姐替我做了为人子孙该做的事,为老太太养老送终,这份恩义,厚德这辈子也不敢忘。”
这话说到慈娘心坎里的,也是抹眼泪,“是啊,初见你时,你才那么一丁点大,常常弄了我一身屎尿呢,时间过得真快啊……少爷已经是个大人了。但这份恩,慈娘不敢贪,都是我应该做的,若不是孙家收养了我,只怕我早饿死在外头了。”
孙厚德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在慈娘面前磕下头来,“这份恩义,我本该报答终身,来日养大姐的老,替大姐披麻戴孝。但这次回来,我有大事要干,尚且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我不想连累了大姐。”
慈娘吓了一跳,“少爷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头更是万万不敢磕的。”
“大姐,我们离婚吧。”孙厚德语出惊人,但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不由得苦笑,“其实,连离婚都算不得,我与大姐之间,情同姐弟,更似母子,这话,是折辱了大姐了。”
孙厚德十四岁离乡远赴东洋求学,临行前,老太太做主,让他与慈娘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个头,说往后慈娘就是孙厚德的人了。就这一跪,慈娘这一辈子都耗在孙家了,为孙家做牛做马。
这一跪,不仅绑住了慈娘,也绑住了孙厚德,他决心要与旧社会那一套分割开来,首先就要过慈娘这一关,否则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孙厚德的确是语出惊人了,慈娘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来,她只小心翼翼地笑着,半点苦楚也不敢有。
“少爷读过新学堂,受的是新知识,见识到底不一样,我懂的,我懂的。若是少爷在外头看上了谁家姑娘,只管带回来,你知道大姐绝不是善妒之人。咱们虽不算大户人家,可也有些家底儿,走外头看看,老爷们多几个姨太太都是常事……”
见孙厚德不作声,慈娘急忙又笑道:“是不是人家姑娘有顾虑?少爷放心,大姐不敢霸着正妻之名,能留在孙家,已是我的福分,做小,我做小也行。”
看着慈娘这般做小伏低的卑微状,又见她强颜欢笑,孙厚德越发觉得心痛不已。
“不一样了,外面的世界和旧时候不一样了。大姐,我外头没有人,也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只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接受现实,和那些封建迂腐的东西抗争到底,什么少爷什么老爷,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且不管我孙厚德将来会不会娶谁,若是娶了,也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不愿她受委屈,更不想让大姐受委屈!”
孙厚德说的,慈娘听不懂,只当孙厚德是顾及着面子,仍好言相劝道:
“哪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听说,皇上还是皇上,那些皇亲国戚,不还是皇亲国戚吗?从前如何,往后还是如何。
我只知道,打老太太领我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将你当弟弟,当主子,当丈夫,你别顾及我,你若有想娶的姑娘了,只管带回来,大姐,大姐替你们操办。”
孙厚德自知今日是无法与慈娘说清楚道明白的,索性狠下心来,起身,提起一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便要走,“往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还望大姐珍重,我,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新,什么旧,我不懂,不懂……”慈娘是自小被教导要三从四德的人,孙厚德要走,她不敢拦,可也只能颓然地坐在那。直到此刻,她都不能明白,孙厚德为什么回来了,又要走了,这一走,好似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2
新京大阅兵,满洲关加强戒严,要出火车站,若不能出示户籍藤本,就得手执办事公文,这几日饭店里的房间几乎都订满了。孙厚德自饭店里出来,领子下别着一张记者工作证,途经报童身边时,顺手在路边买了份报纸。
报纸头版便是一张青年的照片,身着军装,英姿勃发,昔日西山小帅爷陈步繁受满洲重用,一来便立下了大功,如今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为虎作伥。”孙厚德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陈步繁的,好端端的一个人不愿意做,却愿意去做他人的走狗,戕害同胞,孙厚德便只是瞧着这一张照片,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但他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阅读那满篇的歌功颂德和一纸荒唐,急急翻到报纸后头,右下端最不起眼的位置,是几则寻人启事。孙厚德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又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这才迅速将报纸卷起,随手丢进了垃圾堆里。
心中一阵大快,这一趟他千里归故土,要干的头一件大事,没想到便是要一枪崩了那为虎作伥的陈步繁的头!
有了记者工作证,孙厚德可以堂而皇之进入阅兵教练场的记者席。入场的队伍排了很长,前头是挨个验明身份,这是孙厚德头回出任务,不免有些紧张。
尽管心中满腔义气,按说万事俱备,手续齐全,但他握着随身行李箱把手的手,仍是汗涔涔的。这冷嗖嗖的天,他的鼻头竟也紧张得出了一片细汗,呼吸也有些短促。
近了,队伍越排越前,就快要检查到孙厚德了,就在此时,前头一阵骚乱。是已经入场但还未就位的记者们急匆匆按下了相机快门,一窝蜂地往一个方向涌,后来又让守卫给拦下了,硬将他们请回了往记者席的方向。
孙厚德抹了一把鼻头上的冷汗,心中也不由得跟着兴奋了起来。是陈步繁,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同着一道观赏阅兵的满清贵族被请进了场。
远远的,孙厚德其实并不清楚那里有几个人,也看不清陈步繁长什么样,但一眼扫去,一群人之中,陈步繁的个头最高,堪称鹤立鸡群,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与贼为伍,世人不齿!”
孙厚德握着箱子的手紧了又紧,然后放松,又向前迈了一步,开了箱坦然接受守卫的搜身检验,然后一瘸一拐地,入了场,足下高低不平,鞋内,是藏了枪……
3
“小帅爷请就坐。”
吉田看似礼遇陈步繁,但与昔日陈步繁才刚来,他们就给陈步繁送上一个“大功”一样,报纸一出,陈步繁为满洲所用已为天下尽知。但还不够,阿谀奉承之人有之,欲杀之而后快的人有之,将信将疑的人,也有之。
今日吉田越是将陈步繁奉若座上宾,让更多人看看陈步繁在这儿有多么举足轻重,这名头,才算是坐实了。
座是上座,醒目无比,但吉田料准陈步繁如此心高气傲之人,未必会任其摆布,众目睽睽之下,未免事出有变,吉田还不忘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
“小帅爷可要当心着点了,在这,我们的人会严密保护小帅爷的周全,出了这,只怕想置小帅爷于死地的人数不胜数,若是小帅爷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向沛霖兄交代啊……”
这是……堂而皇之地拿陈沛霖威胁陈步繁!
“你放心,我肯定,死在你后头。”陈步繁冷笑了一声,自坐席上坐下。
吉田也不恼,站在陈步繁身侧,双手贴着裤缝弯下了腰,远远看,吉田活脱脱就是陈步繁身边的一条狗腿子。
任凭陈步繁如何冷嘲热讽,吉田始终笑眯眯毕恭毕敬道:“哦,忘了告诉小帅爷,小帅爷远在西山的老朋友,富贵门的谢老板,前日也已抵达新京。不忙不忙,小帅爷不忙着看,谢老板自然也在贵宾席上,只是与您离得远了些,稍后宴上,你们就能见到。”
陈步繁一言不语,膝上的拳头却已经攥得“咯吱咯吱”作响,今日这出,根本就是专为谢栀设下的鸿门宴,要让他有来无回!
“吉田先生。”
底下的人捧了勋章锦盒上前,是提醒吉田和陈步繁做好准备,按照流程,一会儿陈步繁是要为新京军中的功臣授勋的。
吉田点了点头,正要俯身“提醒”陈步繁做好准备,就在此时,一道反光迅速自吉田的眼皮上扫过,吉田也算是训练有素,想也未想,不由分说地抬手拽着那捧着勋章锦盒的下人的衣领,一个甩手,“砰”的一声……
枪声响起,那被吉田拽到陈步繁面前的人甚至未能认清发生了何事,下一秒,子弹入体,在他胸前开了花,而吉田眼也没眨,甩下这倒霉的替死鬼便匆匆拉着陈步繁后退。
周遭顿时一片混乱,个头矮小的吉田也瞬间沉下脸来,眯起了眼,看向对面那也瞬间陷入骚乱的记者席,怒喝出声,下令道:“全城戒严,一只苍蝇也别放过,给我搜!”
看台另一侧,这声枪声响起,也着实吓了阿狸一跳,令她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四周一片混乱,众人纷纷离席。“阿栀,有人,有人开枪了,我瞧见浑小子那边有人中枪了,分明就是冲着浑小子去的,我们怎么办呀……”
谢栀一时未答,阿狸又唤了一声,谢栀才恍惚回神,视线若有所思地从记者席那侧收回,看向阿狸和老贾,吩咐道:“老贾,推我离席。阿狸,你去,帮那位青年一把。”
“啊?”阿狸顺着谢栀示意的方向看去,记者席那边也是一片东逃西窜,但那藏着一只手掩着衣衫的人也太明显了吧。约莫是做贼心虚,和周遭受到惊吓逃窜的人不一样,那人始终埋着头,是慌里慌张的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东张西望的。
这肯定是没有经验啊,连戏也不会演,若是吉田那样眼尖狡猾的,肯定一眼就瞧出来了。可阿狸还是不明白谢栀为什么要她去帮那人一把,“可他朝着浑小子开枪了,我也要帮他么?”
“该帮。”谢栀轻笑,又催促了一把,“既是有志青年,死在这未免可惜了些,他该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不是在这,快去吧。”
阿狸不敢耽搁,小小的个头像是一只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眼见着孙厚德就快到入场口了,阿狸不由分说地便拽着他的手将他扯到了阴影角,还不忘骂道:“你从这出去,找死啊?!没瞧见出入口都给封死了么?”
孙厚德的确是第一次干这种暗杀的事,他的枪法是训练过的,可敌不过吉田心狠手辣,眼也不眨地就用一个替死鬼挡了枪。此番孙厚德也是心慌意乱,冷不丁钻出了个阿狸,孙厚德几乎就要掏枪殊死自卫。
但见阿狸非但不怕他,反而边将他拉扯到隐蔽处,嘴上还不忘边奚落他,孙厚德一时未曾发作,“你为什么帮我?”
“你别管我为什么帮你。”阿狸急急在前头带路,东拐西拐,竟似对地形十分熟悉,“小狐狸一来就将这儿摸清了,我知道哪儿有狗洞能钻。”
说着,阿狸果然将孙厚德带到一个狗洞前,见孙厚德还在犹豫,阿狸急了,“你磨蹭什么啊,保命要紧,出去后赶紧出城,他们肯定要搜城的,这世上狗洞千千万,我不信他们都能封咯,总有出城的法子。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大恩不言谢,来日必当报答!”孙厚德这才彻底对阿狸放下戒心了,放下了身段要从那狗洞钻出去。
“哎你……”阿狸忽然将孙厚德唤住,想了又想,丢下话道:“我相信陈步繁那浑小子不是坏人,你们不要再杀他了,他肯定有苦衷的。但你得活着,死在这冤死了。阿栀说了,你是有志青年,未来可就靠你们了,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4
孙家。
慈娘手中的佛珠突然断线,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慈娘不由得心慌,睁开眼来,看着眼前供奉的小佛像。她是信这些的,佛珠突然断了,肯定不是好兆头,想到这,慈娘心头的担忧更重了,“外头怎么这样乱?肯定是出事了……”
“大姐别出去,外头好多官兵。”秋屏哪里见过这阵仗,怕得很,见慈娘要往外去,赶紧拦住了她,“我让大家把门都关紧了,外头的浑水,咱可千万别管啊。”
“秋屏,你还记得少爷回来时说什么了吗?他说过一句话,这次他回来要干一件大事……”慈娘自责不已,“都怪我怎么不仔细听着少爷说的每一句话,这几日我的眼皮总跳,心头慌得很,总觉得要出事,我担心少爷他……”
秋屏虽是孙家的丫头,可来得晚,她来没两年孙厚德就远洋求学去了,这些年她都是跟在慈娘身边的。这些天慈娘的忧和悲她都看在眼里,因而自然为慈娘抱不平。
“容我说句大不逆的话,这些年是大姐你撑起了一个家,少爷要么许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嫌弃糟糠之妻,大姐何必管他?!早知道就不该让少爷出去这些年,否则他肯定还和以往一样亲近大姐,听你的话,心里敬你爱着你。”
“少爷年少离家,受的是新式教育,心怀大志,是该在外面闯荡的人,”慈娘摇头,依然为孙厚德说话。
“我们之间隔的,不是这些年,我知道,他心里依然敬着我,像小时候一样。但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百年,一千年,整整一个时代,少爷跑到前头去了,而我依然还站在后头。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们说的,约莫少爷也不能懂……”
慈娘拍了拍秋屏的手背,然后拨开了秋屏的手,执意要出这道门。
秋屏急了,追问道:“大姐要去哪?”
“咱们这些人啊,怕变数。皇上怕,大臣怕,咱们这些旧人也怕。可你猜怎么着,得变,得让少爷那样的青年人,跑得更远,把天搅得天翻地覆。若是不变啊,就得挨打,就得一辈子为奴为婢。
咱们是习惯了的,不碍事,可咱们得让少爷知道,他说的话我们听不懂,但我们绝不会绊着他,还得帮他。”
5
孙厚德虽少小离家,但毕竟是生养在这片土地的,阿狸的话点醒了他,这座老城有的是弯弯道道,他们做孩子的时候,都往里钻,大人总是找不到他们。眼下全城戒严,路上皆是兵马四处搜查,孙厚德能做的,只有等,等着逃出城的时机。
外头越乱,他反而越能听清自己每一下心跳声,每一口呼吸声,所有声音,都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孙厚德只觉得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已经用手压住了枪,直待着最后一刻……
忽然,眼前的草垛被人拨开,孙厚德几乎要动手,待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孙厚德先是愣了一愣,这才重新将枪压了回去。他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那,压低了声音,不断低喘着气,“大姐,怎么是你?”
慈娘显然也是吓了一跳,但在看到如此狼狈的孙厚德的这一刻,她还是心疼不已,能想的头一件事就是安慰他。
她只字不提外面严峻的形势,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回应道:“你忘了,小时候老太太说你顽皮,罚你跪在祖宗牌位前思过,你心中不服便跑了出来,老太太急得不行,大伙儿到处找你,最后还是我将你找回来的。”
思及往事,孙厚德不由得苦笑,“是啊,不管我藏在哪,大姐你总能找到我。可眼下不一样,瞧见外头的人没有,都是来抓我的。大姐你快走,只当不曾见过我,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忘恩负义,你早已与我恩断义绝,撇清了关系。”
慈娘只当不曾听清孙厚德所说的话,反而问了句:“少爷,你先前说的新啊旧啊,我不懂,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些事呢,你能与我说说吗?你说的新,是什么?”
慈娘这话一出,孙厚德便是处于如此狼狈的境地,但慈娘依然看得出,他的眼底有光,有希冀,他冲着慈娘笑了,思绪似飘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是全新的时代,没有皇帝,没有入侵者,没有什么主子奴才,国泰民安,国富民强,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大姐,你要好好的,总能,总能看到那一天的。”
见孙厚德笑了,慈娘的眼底也有了温柔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说话时依旧尽是温婉的细语,“你说的新旧我不懂,但听着,真好。”
这是慈娘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她主动伸开了双臂拥抱住了孙厚德,“我只知道啊,这一辈子,打老太太将我领回家那日起,我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你就是我的弟弟,我的主子,我的丈夫;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得照顾你,保护你,爱着你。”
慈娘的话听着温温柔柔,可莫名地却让孙厚德心慌,“大姐,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慈娘不答,只摇了摇头,松开了孙厚德,然后将拨开的草垛给掩了回去,“少爷,得了机会,就往前跑,一直往前跑,总能跑到你说的那个时候。”
她跑出了巷子,跑到了主道,跑到了钟楼上,这日贤惠温柔了一辈子的孙家家养媳,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衫,站在高高的钟楼上,她的手里举着从孙厚德那摸来的枪,朝天开了枪。

底下的兵不断地朝她这而来,引起了阵阵骚乱,那些人说要她束手就擒,押她回去问话,否则就要乱枪打死她。
慈娘哪管他们说什么啊,这辈子她头回开枪,她是头回知道原来这东西是这么开的,后坐力可真强。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子正对着她,这得把人射成筛子不可吧?不不不,说不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可她不怕……
慈娘站在那,眼神依旧温柔,诀别的低吟,从她口中发出,像一首动人的诗。可她没读过书,哪会什么诗呢,她只是觉得,这话,少爷一定能听到,在心里听到,“让旧人随着旧日去吧,少爷,我们都盼着你说的新时代,有朝一日会到来……”
乱枪响起,这枪声,令人心悸……
孙厚德不敢回头,甚至脚下一刻也不敢停,他跑啊,跑啊,视线变得模糊,七尺男儿,终于呜呜痛哭出声,“我会把这条命,留在战场上,绝不会让鬼子和旧社会的走狗得逞,到时候,到时候,大姐,你可一定要看着……”
6
所谓“国宴”,不曾因为一出暗杀未遂的插曲受到任何影响,于晚上照常进行。
谢栀落脚之处,是新京府特设的“国宾馆”,他们对谢栀虽是礼遇厚待,但里三层外三层皆做了布控,若无上头派人“护送”,谢栀是轻易出不了这扇门的。
这一趟,是吉田亲自来迎谢栀前往赴宴的,车道两旁都被清了道,只有重兵把守,不见百姓摊贩,显得冷冷清清。
阿狸扒着车窗往外看,皱起了眉,“这哪里是请我们去赴宴的,分明就是押犯人上刑场,车怎么开得这样慢,还不如我们双腿走得快呢。”
“阿狸姑娘快言快语,实不相瞒,这车开得慢,是希望谢老板在路上,能三思再三思,好好考虑我们的建议。”
吉田回过头,恭恭敬敬地对谢栀道:“一会儿国宴上,满堂王公贵族,还有天皇使者,定会再度向谢老板伸出橄榄枝,这是无上的荣耀,他们可从来不曾像渴求谢老板这样的贤才一样,渴求过任何人能够为明君效力。只要谢老板答应留下,无论开出什么条件,好说,都好说。”
谢栀闻言轻笑,“数日前抵达宝地,我想,我便已回答过阁下这个问题,待谢某人见到了陈家父子便会离开。”
“果真如此坚决?”吉田面部肌肉略微有些抽动,但依然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再三劝道:“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谢老板果真,不再考虑考虑?”
“无论阁下将谢某人留在此地多久,答案依然不变。”谢栀看着温温和和,态度却坚决得很,“这几日登门拜访欲劝谢某改变心意的人络绎不绝,有你说的‘王公贵族’,就是那位‘天皇使者’也见了,我想,谢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哎……”吉田闻言,是一声长叹,满面的惋惜,“这一步,是我们都万万不想走到的。”
阿狸听不明白吉田话里的意思,但也看出些不对劲了,急了,“这是去哪?这方向不是往宴上去的,停下,快停下,你又将我们带回教练场做什么?”
吉田的态度一反常态,和先前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对阿狸的话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下了车,将谢栀一行人都丢在了车上。
“容与,现在怎么办?”老贾知道,这一趟本就是鸿门宴,之所以礼遇多日,是对方心存侥幸,对谢栀还抱有希望,如今谢栀几次三番回绝,态度坚决,只怕,他们也备好了最终谈不拢的处置方案。
谢栀的态度从容,只安抚一般轻轻地揉了揉神色紧张的阿狸的脑袋,然后淡笑着吩咐老贾道:“既来之,则安之。老贾,助我下来。”
老贾不敢耽搁,将谢栀安置在轮椅上,他与阿狸二人就像哼哈二将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谢栀,二人都紧绷着那根弦,片刻不敢大意。反倒是谢栀没当回事,眼神轻飘飘地扫了眼四下的环境,随即淡淡地落在对面的吉田身上,不言一语。
有一句话吉田说对了,于公于私,他是万万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于公,谢栀若能为他们所用,以他在江湖上的声望,必能更快收拢人心,助他们得更多能人异士纳入麾下;再者,他们虽未见识过谢栀的本事,但恐怕任何一个人,也都不敢小觑了他。
于私,眼前那端坐在轮椅上的人,分明身体孱弱多病,甚至手无缚鸡之力,但那气度从容不凡,如此清风朗月的一个人,任谁也不忍就此摧毁他吧?
“谢老板,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这一次规劝,全然出自吉田的一片私心。
谢栀微微一笑,然后摇头,并未给吉田这个面子。
“阿栀……”身后传来马蹄声,长鞭抽马疾驰而来,阿狸在谢栀身侧喜道:“是浑小子,浑小子来了。”
谢栀并未回头,果然便听到陈步繁匆匆下马,怒斥吉田道:“吉田,我命令你,立刻放他们离开!”
吉田一个眼神示意,陈步繁未再靠近一步,就被人给拦住了,“原来是小帅爷,可我凭什么要听小帅爷的呢?”
“就凭老子的军衔级别在你之上!”
陈步繁这话不假,至少明面上,他毕竟是满洲的新贵,此前吉田也下过令,不能逼太紧,只要陈步繁走不出新京,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因而此刻吉田未表态,上上下下所有人也依然敬着捧着陈步繁,并不敢得罪他,但这前提是,吉田给他这个面子……
“任何事,吉田不敢违背小帅爷的命令,但唯有这件事,恐怕要得罪小帅爷了。”吉田一个示意,底下的人得到命令,瞬间将陈步繁制住。
不论陈步繁如何大动肝火,吉田依然皮笑肉不笑地好言劝道:“上头命令,谢老板既然来了,就绝不能放他走了,不惜一切手段,也要留下谢老板,倘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了。不能为我们所用的人,强求不得,但至少也不能让他有朝一日为他人所用。”
“吉田,你胆大包天!”
陈步繁勃然大怒,但吉田只当未听见他的怒斥,只对着谢栀的方向拱了拱手,痛下决心来。
“谢老板,教练场后的大门敞开,若谢老板要走,今日吉田绝不敢拦。但谢老板要知道,此地枪炮待命,光包围这里的,就有一千五百人,更不提新京外还有两万人在待命。谢老板一出这个门,这些枪炮就将对准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要知道,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远在西山的时候,丁守成之女丁姿就曾对谢栀说过一句话,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人人渴求的香饽饽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毕竟,香饽饽若是得不到,宁可毁了,也不愿让他人得去了。
“好大的阵仗。”谢栀依旧面不改色,反倒夸了对方一句。
吉田坦然收下了这句夸赞,“毕竟是谢老板,我们,不敢怠慢。”
谢栀闻言,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一贯温和淡雅的眼底,顷刻间多了几分凌厉。
“谢栀!”陈步繁不知道谢栀要做什么,只觉得……令人心慌得很。
“小帅爷今日有这份心,谢某便没来错。”谢栀抬眸看了眼陈步繁。他知道,陈步繁这数月以来,就是对吉田再有不满,也是一忍再忍,今日的小帅爷,和昔日那冲动自负的浪荡子,已是不同了。
他学会了隐忍不发,也学会了默默地受着屈辱。他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军衔级别只是一副空壳子。但他能出现在这,尽管此刻他的处境如此狼狈,倒让人看出了几分恩义来。
谢栀笑了,转而开口吩咐阿狸与老贾道:“一会儿,带陈家父子走。”
“阿栀……”
阿狸还欲拦下谢栀,却反倒被老贾给拦下了,只见老贾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这是容与的意思。”
7
当谢栀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吉田身上时,这一次,吉田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谢栀这等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也千万不能放任他为他人所用,因为一旦为敌……
“枪炮就位,就位!”吉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急急忙忙地往回跑,头也不回,片刻不敢停歇。
“砰”的一声巨响,地表撼动,远方传来火光,浓黑的焦烟不断往上蹿,那里尚还是空旷之地,尚无密集的屋瓦人群,这是警告,对谢栀最后的警告。
上千个枪口齐刷刷上膛,蓄势待发,空旷的教练场忽然出现了无数个枪口,高地之上已被占满,这是第一道关卡,而这道关卡之外,是浓烟滚滚,燃着焦味的炮火。这是要谢栀……无法活着走出这道门!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火光开始波及更广……
谢栀终于眼底一沉,在他抬手的瞬间,襟前的那颗漆黑的狼牙坠子忽然毫无预兆地断了线,直冲上空,“嗡嗡,嗡嗡……”四面八方的金属和铁皮顷刻间分崩离析,朝着那悬空的黑点猛扑了过来。
巨大的黑影像是下雨了一般再一次炸了开来,锋利的金属和铁皮如万箭射出,顿时哀号一片,震耳欲聋。那无数黑影之中一根长戟俯冲而下,如雷霆万钧之势,就在这一刻,谢栀五指并扣,万钧雷霆止于手中,然后阔臂一挥……
长戟破风击空,远方炮台轰隆隆一声巨响,就连整个地面都在震动。顷刻间,千里赤地,同天际烧得通红的血云相映衬,红彤彤一片。杀伐四野,令闻者肝胆俱裂,哀号四起,焦烟滚滚,那些从高台之上坠下的尸骨血肉,像是下雨了一般……待到万籁俱寂。
阿狸抱着头,于腥风血雨之中抬起头来,满目皆是血淋淋一片,一地的尸体啊。谢栀却站在那,消瘦的背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他一身白衫也早已被染得通红。
此刻他正一步,一步地向那顶着满头满脸的血,坐于一地血肉模糊之中的吉田走去,是的,走去……
古有杀神白起,唤为人屠,今有,今有谢栀这般人物……
“天皇使者,今日留你一条命,是要你回去复命,谢栀敢来,便有本事走,这笔血债可别算错了地方,要算,我谢栀,奉陪到底。”
此刻的吉田说不出话来,透过溅入眼底的一片血水,他看不清谢栀的模样,只模模糊糊看着,那清瘦羸弱的身影,踏着上千尸骨而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
果然,谢栀早看出来了,吉田在这的地位举足轻重,没有人比他再能做得了主的了,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仅是一个小小的内阁幕僚。
吉田睁着眼,而后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直到此刻,才算彻底晕死了过去。
“阿,阿栀……”阿狸仍处于极度的怔愕之中,但下一秒,她看到谢栀的身形一晃,前一刻还站立在腥风血雨中的人,忽然便像断线了的风筝,他的双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扑去。
阿狸顷刻间红了眼眶,边跑边嘶喊着:“老贾,老贾快,阿栀,阿栀怎么承受得了,怎么承受得了啊……”
阿狸怀中的小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阿狸心中的悲痛和焦急,它猛地朝谢栀扑了过去,但谢栀并未像往日那般抚摸它的毛发,小狐狸只能无力地“吱吱吱”叫唤着,时不时用脑袋拱谢栀的掌心,似乎是想通过这样将谢栀唤醒。
“容与,容与……”老贾抱起谢栀的时候,只觉得这简直不是一个成人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就像一张随时会随风而去的薄纸。
此刻谢栀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反倒是沾染在他脸上身上的血迹,显得越发红艳。谢栀似乎还有意识,他是闭着眼的,没有睁开,眼底有血水淌下,对于谢栀还有意识这件事,老贾既心慌,又惊喜,“容与,容与你说话……”
“带,陈家父子,走……”
“阿栀,阿栀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他们安全带回去。”阿狸不住地抹眼泪,谢栀却久久不再有任何回应了。
与此同时,周遭满目疮痍,如临炼狱,只陈步繁一人白着脸,站在那,身边原本压制住他的人,此刻也是无一活口……
“不,我不能走……”陈步繁的背脊僵直,脸色惨白,他甚至不敢去看谢栀的情况,不敢看阿狸的眼睛,“失去的,我要尽数夺回来,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还有未了的事要去做。你们走吧,你们就不该来。”
“你们就不该来”这五字,彻底地激怒了阿狸,她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陈步繁,她甚至觉得自己都不认识他了,“你,你说什么?”
“我让你们走!”
“你知不知道,阿栀多少年不曾沾染一条人命,每多一条人命,阿栀就多痛苦一分,为了你们陈家,阿栀早已经是千疮百孔,他还能付出什么代价?你和你父亲,皆是贪得无厌之人!”
阿狸浑身都在颤抖,红着眼问他:“我再问你一次,你走不走?你当真像他们说的,要为虎作伥?!”
“我不能走。”陈步繁侧过身去,他身侧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作响,隐忍而又痛苦,“我有我的选择,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干,你转告谢栀,往后他不必再为姓陈的做任何事,我们不需要!”
这是他的命,他没有选择,但他不想今天的事再度重演,若非陈家,谢栀何至于像今日这般?
此刻的阿狸是又气又怒,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竟是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互不相干,从今以后,我们富贵门和你,恩断义绝!”
8
小狐狸“呜呜”地趴在阿狸怀里,似乎是想劝阿狸消气,阿狸搂着小狐狸的手一紧,背过了身去,看也不看陈步繁,也没有理会小狐狸的悲鸣,“老贾,我们走!”
“老贾,这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会惊动驻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派人沿途护送你们……”
“不必。”陈步繁的话未说完,便已被阿狸打断。她先是背对着陈步繁,肩膀耸动着,似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然后回过了身,看着陈步繁的眼神,带着一抹讥诮和讽刺。
紧接着,陈步繁便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阿狸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她面部的轮廓变得深邃,身量变得纤长,头发和指甲都在快速生长着,转瞬之间,那稚气的面庞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妩媚和冷冽,就连她怀中的小狐狸也都慢慢地变了形态,化为了阿狸手中的一根长仗。
而另一侧,老贾似是早有所料一般,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从前阿栀怕我误入歧途,嗜杀好戮,封了我灵识,要我存一颗稚子的良善,但,从今往后,我得想方设法护着阿栀。你也不必惺惺作态,等阿栀醒了,我自会向他交代今日之事,要知,你我双方,早已恩断义绝,互不相干。”
阿狸下巴微扬,垂眸看着呆怔在眼前的陈步繁,然后嗤笑了一声,随即眼神一冷,透着一股妖冶决绝,“下一次见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们姓陈的!”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三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