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小刀刘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大笑笑)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入了春,春寒料峭,尤其是连绵阴雨,身上潮湿,冷风一吹,让人站着都打颤,竟然比凛冬那会儿还要难熬。
女人看起来三十来岁,正是最有风韵的时候,虽境遇落魄,却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说话时也颇为温柔,沿街商铺的老板便许了她在檐下躲雨,一向苛刻的老板破天荒地还给陌生女子倒了杯姜茶,搬了张椅子,怕她累着。
女子孑然一身,连包袱都没一件,怀里却始终抱着一方不大不小的盒子,里里外外用了好几层布包裹着,怕让雨打着了,始终揣得紧紧的,还用自己的袖子遮挡着。
“姑娘,听口音是外地人吧,怀里揣的东西这得顶贵重吧,可得收好了,时下不太平,大伙儿日子过得难,你独自一人揣着这东西,别让人盯上了。”送了姜汤,店老板又特意交代了几句,才被自家媳妇揪着耳朵拎回了店里。
不想还真让店老板这乌鸦嘴给说中了,女子揣着那宝贝盒子的模样早已引起了街角混混的注意。
几个年轻人盯梢了许久,见那好色的店老板让自家媳妇给揪回去了。
女子落了单,混混小子们迅速交换了个眼色,一窝蜂似地跑了过来,踩起的水溅了女子一身,女子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去挡,另一只揣着盒子的手便突然一空,是东西让人抢走了。
“我的,我的东西……”女子面色一变,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混混小子抢了她的东西便跑,再也顾不得外头下不下雨,女子发了疯一样地追,中途还让水洼给绊了脚,砰一下往前扑去,好半天没再爬起来……
“这娘们追得也太紧了!”那几个小混混没想到那女人这么能追,都追了他们好几条街,好不容易见她摔在了街上,几个小混混往巷子里一钻,才算把人给甩掉了。
“追得这样紧,肯定是好东西。”瘦子喘得不行,饿了几天肚子,这一跑可好,差点去了半条命,白瞎了早上抢的半口馒头,此刻肚子里叫得正响,口水直流,“哥,大哥,快打开看看,咱能换几个馒头?”
“瞧你这点出息,没瞧见那娘们宝贝这玩意跟宝贝啥似的,追咱们可是豁出了命去追,这里头的东西,不是金疙瘩就是银疙瘩,何止是几个馒头!”
揣着盒子的混混头子也是喘着气,心里边暗骂那娘们可真能跑,差点就让她追下了,边四下张望,唯恐让别的混混盯上了,这才挨着一角落,土匪似的开始扒外头包着的布。
里头果然是个红漆的木盒子,精致得很,混混头子一喜,边上的小混混也急着催促,“哥,快打开看看啊,里头肯定是好东西!”
“别催,催什么催。”混混头子嘴上虽这么说着,自己却同样急不可耐地开了那盒盖,这一开不得了,所有人都吓傻了眼,混混头子更是手一抖,差点连盒带里头的东西都给扔出去了。
“妈的,怎,怎么是那玩意……”混混头子迅速合上盖子,惊魂未定。
盒子里头躺着的,是男人的那玩意!那娘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几个混混像见鬼了似的,刚才还宝贝的盒子,现在就跟烫手山芋一样。
“什么东西,将你们几个下流胚子吓成这样。”
巷子口,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个混混抬头一看,认出了对方来,连忙讨饶,“阿狸姑娘,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可不敢在富贵门的地盘上闹事,这东西……”
只见阿狸缓缓走来,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懒洋洋地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的木盒上,似笑非笑道:“拿来,滚吧。”
且不说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吓人东西,阿狸开口了,他们也不敢不听,忙将盒子交到阿狸手中,唯恐阿狸还要算账,几个小混混是拔腿就跑。
接过了那盒子,阿狸才听得那一身狼狈的失主迟迟才赶上的动静,阿狸无暇开那盒子,也没兴趣开那盒子,不紧不慢地挑眉扫了眼那膝盖胳膊皆破了皮渗血,浑身湿淋淋的女人,这才将盒子往她怀里一塞,漫不经心道:“既是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谢,谢谢您……”女人怀揣着那盒子,似乎才放下心来,这才刚开口道谢,便面色一白,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彻底晕死在阿狸面前。
“哎,麻烦。”阿狸探了探女人的情况,虽是一脸的嫌麻烦,但还是没能就这么把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丢在街头不管,该让不怀好意的混混给糟蹋了。
2
阿狸将女子带回富贵门,寻一处客房便安置了,丢了小狐狸在屋里守着。这事少不得要惊动老贾,女子醒来、小狐狸来寻阿狸送信儿的时候,老贾便已经到了,还将谢栀也一并推来了,阿狸要进屋的时候,还被老贾给拦外头了。
这倒让阿狸稀奇了,挑了挑眉,“怎么,我不过是发了一回善心,捡了个晕倒路旁的姑娘回来,怎么连阿栀也惊动了?如今老贾你拦我去路,总归不太好吧,你与阿栀皆是男子,我与里头的姑娘皆是女子,女子与女子才好说话些。”
老贾苦着脸,无奈道:“姑奶奶,还是请你回避吧,那姑娘随身携带的盒子里头的东西,你不会想看的。”
阿狸少见老贾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左右她也并不感兴趣里头的事,索性环着手往门外一靠,懒洋洋道:“罢了,里头的事我也懒得管,我就在这等着阿栀,一会儿便是阿栀该喝药的时辰了。”
好不容易将阿狸回避了,老贾这才闭了门,行至屋内的谢栀身旁,在谢栀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栀淡淡点头,这才冲着床榻上已经醒来的女子微微一笑,问道:“姑娘莫担心,此地为富贵门,家中有人见姑娘昏倒路边,才将姑娘带了回来。不知姑娘什么来历,为何随身携带着那样东西?”
“富贵门……”女子微微一怔,抬头便见眼前说话的男子身量清瘦,一身月白长衫端坐于轮椅之上,眼前还覆着一道白纱,不知为何,他的脸色也苍白得很,竟不比那白纱红润多少。
女子恍惚回过神来,随即立即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先生唤我宝玲便是,家中原是北平人士,外祖父是做‘去势’生意的,如今外祖父去了,临终前托我将家中‘悬宝’能归还的归还,不能归还的便好生葬了,宝玲便带着‘宝’寻着主人归还,这是最后一个了。”
所谓去势,便是为太监净身的,前清那会儿,不少穷人家选择将儿子送入宫做太监,以此来换得一家的宽裕,也有走投无路的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寻刀子匠做阉割术。
刀子匠并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技艺不好经验不足那就保不住人命,虽说是生死不论,可死的多了,就没人再敢找这位刀子匠了。
且刀子匠这吃饭本事,向来传内不传外,久而久之,京城做这行当的便形成了两大户,一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家,再一个,便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刘家。
“后来宫里遣散了太监宫女,再后来清国也没了,刀子匠便也不再往下传了,我外祖父便是刘家最后一位小刀刘。”
那叫宝玲的女子详尽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揣着盒中男人那物件出现在西山的原因,“先生有所不知,我们都管盒子里那东西叫作‘宝’,去势后是由刀子匠留着的,用盒子装着红布裹着悬在高处,来日那些人发了家,便是要花大价钱来赎回的,死后好留个囫囵身。
“只是世道变了,有能耐来赎回的早赎回了,直到外祖走了,家中还悬着不少没人认领的‘宝’,要么是在外颠沛流离过得艰难,要么,或许已经死了。外祖活着的时候便想将这些宝还了,如今外祖去了,便只能由我来做了。”
3
谢栀略微颔首,示意老贾将人搀起,临搀起人时,老贾还不忘问了句:“不知宝玲姑娘可找着最后一个‘宝’的主人下落?又为何会晕倒在外头?”
“不怕先生笑话,出来得久了,宝玲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便住不起店了,这几日也只能就着雨水吃冻硬了的馒头,今日没能撑住,不省人事,好在先生与家人发善心救了我,宝玲感激不尽。”
宝玲说着便又要下跪,好在老贾眼疾手快又搀了她一把,宝玲这才略微弯膝以作行礼,又从怀里揣出了一封有些磨旧了的牛皮信封,“托先生鸿福,前些日子,这最后一位的下落已经有眉目了,本想等雨停了便要去一趟的。”
说着,宝玲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雨果然已经停了,便要告辞,她向谢栀靠近了一步,老贾只当她是又要行礼告辞,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前一秒还温柔款款的女子,下一秒,竟突然发难,毫无预兆地探手往衣中一探,摸出一把匕首来,眼见着要朝谢栀刺去……
老贾面色大变,好在他眼疾手快,凌空便抓住了女子摸匕首刺出的那只手,然后一用力,那只手瞬间便在老贾手中变形,被硬生生折断,待老贾正要喝问,那叫宝玲的女子却忽然不怕死一般又用另一只手摸出了一把新的匕首,再次往谢栀刺去!
谢栀虽已看不见,却能听见老贾与人动手的声音,那匕首朝他迫近,谢栀身形却未动,只是抬手一挥便将宝玲连匕首带手拨开,只是虽未被伤及要害,但还是让匕首划破了抬起的小臂,瞬间见了血。
“容与!”老贾的脸色顿时难看得不行,那叫宝玲的女子趁着老贾乱了心神的空当挣脱禁锢,手持着见血的匕首,抱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出,老贾欲追,却见谢栀被伤了手,一时有所顾忌,唯恐那匕首上还有文章,急着检查谢栀的伤势。
闲闲倚靠在门口的阿狸见宝玲一身狼狈苍白着脸跌跌撞撞从里头跑出,又跌跌撞撞拼了命往外跑,一时未能作出反应,再回头见屋里一片狼籍,老贾正急着检查谢栀的情况。
而谢栀的袖子上明显是沾了血的,阿狸的脸色是瞬间“刷”地一下沉了下来,浮现杀意,二话不说便令怀中的小狐狸落地成了长杖,手握长杖往外走去。
“我无大碍,不过是小伤。”反倒是谢栀神色平静,淡淡一笑,告知老贾自己只是受了皮外伤,虽不知那姑娘为何突然发难,但匕首并未淬毒,又听得外头阿狸的长杖落地,向外而去的脚步声,谢栀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出声嘱咐了句,“阿狸,勿伤人性命。”
这话阿狸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见她身形略有一顿,但依然毫不犹豫地往外而去,脸色阴沉眼含杀意,可待阿狸就要追至富贵门门口,正要动手时,却忽然听得一声枪响……砰!
阿狸的眉头一皱,迅速疾追了几步,却见前一刻还在她前方踉跄而逃的女人,此刻却已经倒在了富贵门门口,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而眉心的位置,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正在往外淌血,手中的匕首,也已不知去向……
“倒是让你死得痛快了。”阿狸的神色复杂,按说伤阿栀者当诛,但她还没动手呢,人就莫名其妙死了,怎么看心里都不痛快,她既不痛快又满腹郁闷地将宝玲的尸体带至谢栀和老贾面前,算是有了个交代。
老贾一看宝玲的死法,就知与阿狸无关,再看那匕首已经不知所踪,老贾的面色不由得越发凝重下来,“容与,匕首不见了,宝玲姑娘是被一枪打死的。”
此刻的谢栀已经略微处理过手臂上的血口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似是早有预料一般,淡淡一笑,“看来,并非来要我性命,而是来取我之血的。”
“取血……”老贾面色一变,“莫不是丁守成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取容与的血是想做什么?”
“丁守成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谢栀的嘴角微微弯起,淡然,“此事恐怕与满洲有关。”
“死了一个吉田,他们还不知死活吗。”阿狸冷笑了一声,似乎只要谢栀一声令下,她当下杀到满洲去也未尝不可。
谢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沉吟片刻,他忽然提了一件看起来十分无关紧要的事,“老贾,宝玲姑娘既还有最后一样‘宝’未曾归还,想来主人所在已经有眉目了,明日我们便替她还了吧。”
“阿栀,她本是罪该万死,你还要帮她办事?”阿狸得承认,她有时候是真的不大了解谢栀。
谢栀只是淡淡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她为何冒死动手?”
4
码头上停靠着一艘上了年头的货船,阿狸已经候在上头了,船岸之间搭了块板,老贾推着谢栀上了甲板,阿狸掀开了船舱的帘子,老贾推着谢栀入了舱内。
一入舱内,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这里头很简陋,但看得主人家的出衣食住行都在这上头。
听到了有人上来的声音,本是蹲在角落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的中年男人这才缓缓起身,那是个一身粗布短打,光着脚踩在脚板上的男人,看着五六十岁,面黄肌瘦,气色不太好看,时不时咳得厉害,看着便是病入膏肓,时不久矣。
“容与,这便是牛皮信中所说的吴庸,‘宝’的主人。”老贾低声禀报,言下之意,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中年男人,是个太监。
那叫吴庸的男人见老贾提到了“宝”,又见老贾将一方用红布包着的木盒放在了桌上,吴庸显然是愣了愣,然后急急追问道:“怎么是你们将它送来了,宝玲丫头怎么没亲自来,她是不是……出事了?”

“看来你是见过宝玲姑娘。”谢栀对宝玲的情况不置可否,只淡淡问了句:“她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吴庸不明白对方这么问的用意,但还是依言回答道:“这孩子半年前就已经找过我,劝我上岸,跟她回去,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
说到这,吴庸苦笑了一声,捧着那装盛着自己身子一部分的木盒,似是感慨万千,“我明白她的孝心,但我早已习惯了在海上飘荡,已经飘到了三十多年,往后也是要死在这艘船上的。
我这情况,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是活不了多久了,我便对宝玲丫头说,她若有心,便成全我,让我死的时候有个囫囵身,跟着这艘船一起葬身海里。她是个好孩子,我原以为,她会亲自将那东西送还给我的……”
“你说的宝玲丫头,动手伤了我们阿栀,算什么好孩子?”阿狸闻言,不由得冷笑出声,显然对宝玲出手伤谢栀的事仍耿耿于怀。
吴庸闻言,顿时一愣,似是不愿相信宝玲会出手伤人,“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若真的干了错事,我,我来替她赔罪……”
说着,吴庸便要在谢栀面前跪下,却被谢栀示意老贾将人搀住了,谢栀未曾受他这一拜,只淡淡笑道:“你可知宝玲姑娘在你之前,与谁人见过。”
吴庸愣了愣,思索了许久,这才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当时我也问过宝玲,她是如何找到我的,但那孩子只是让我别管她是怎么找到我的,还说听闻我得了重病,没有多少日子了,说是有办法救我,已经有人教她办法,只要照办,便没有救不了的命……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我便劝她,人各有命,损人利己的事可千万不能办,教她办法的人也定是不怀好意。”
可那日无论他如何好说歹说,宝玲都像铁了心,临走时,还在他面前深深磕了个响头,说:“你就别管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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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管我叫爹……”思及此,吴庸不由得苦笑,“我哪担得起这一声‘爹’?宝玲觉得对我有愧,要给我养老送终,其实这又干她什么事?
说到底,是个善良的孩子。不怕你们笑话,我年少时约莫十三四岁,那赌鬼爹欠了赌债,便生出将我送进宫当太监的心思,带着我去刀子匠刘家挂舀子报名,那会儿,我让人扒了裤子,腿都绑上了,哪还有做人的尊严,只觉得自己像个牲畜……”
就在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去了,甚至都不一定有命活的时候,老天又赏了他一颗糖吃,让他尝到了人生的甜头。
他到底没做成太监,是刀子匠的女儿刘玉娘救了她,比起当时的玉娘,他可没出息太多了,只会被扒光了裤子绑在那上头哭。
玉娘只比他大了一二岁,却像个小大人,一个馒头堵住了他的嘴,是嫌他吵,又不知从哪摸出了一袋银子丢给了他那个赌鬼爹,打发他那赌鬼爹说:“你只当送他进了宫,往后没这个儿子。”
那会儿小刀刘是极疼这个女儿的,玉娘真是被宠坏了,一袋银子,就这么救下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男孩。天知道,他那会儿有多狼狈,玉娘看着他笑,笑着笑着,还骂他,“哭什么啊,穿上裤子再哭啊。”
“那会儿,我狼狈啊。”
吴庸话虽是这么说,可一想到玉娘,他仍忍不住笑了,甭管多狼狈,他都觉得值得,玉娘一笑,他甚至愿意豁出了性命拼了命地报答她,自然,他也是这么在玉娘面前发誓的。
“可你一穷二白,要怎么报答我?”玉娘背着手,那会儿她的个头比吴庸还高许多,说完这话,还伸出小指头戳吴庸的脑袋。
“我,我以身相许!”吴庸觉得那会儿他可能是昏了头,说出的话,让听的人都笑了。
自然,玉娘也跟着笑了,又用她的小指头戳他的脑袋,嗔道:“刚没做成小太监就想着要娶媳妇呢,你还欠我钱呢。我刘家虽是下九流,可你满京城打听,我爹可是出了名的小刀刘,只要朝廷不倒,就会有人来求我爹给他们做手术,他们老了,还得花大价钱从我们家赎回自己的东西,你得有出息,才配得上我呢。”
出息……就是为了玉娘口中的“出息”二字,吴庸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他四处流浪,充满干劲,后来还入了漕帮,这也算正经营生了。
可他还没攒够娶媳妇的钱,便收到消息,玉娘要出嫁了,嫁的虽不是大户,可也不是吴庸这种穷小子能比的,他没胆子和人家争,更没资格坏了玉娘的幸福,玉娘出嫁那天,他甚至连面也没敢露,只是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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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就铆足了劲儿干,可在外头流浪久了,还是想家,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看她……”
只是那次,他回了京城,却没能见到玉娘,那会儿她已经有了宝玲,宝玲都已经有六七岁了,玉娘还生了个老二,是个男孩。
“可惜,听说老二没足月就没了,”眼前这早已病入膏肓的吴庸,眼底竟是破天荒地生出一团怒火来,哪怕时隔这么多年,他眼底的恨意犹在,恨不得咬牙切齿,“玉娘她丈夫不是个东西,败光了家底儿。
同我那赌鬼爹一样,欠了一屁股赌债,他连宝玲也不要了,将她丢在外祖父家,玉娘刚刚没了儿子,那畜生,竟连玉娘也不要了,他把,他把玉娘给卖了……”
彼时吴庸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领着一群漕帮的兄弟们,逮着那畜生便是一顿往死里打,他才从那王八蛋口中得知,那畜生将玉娘给卖进了宫。
听说,太后喜好人乳,饮人乳,沐浴人乳,对人乳更是要求甚高,底下多了是欲讨主子开心的狗奴才,阳奉阴违,什么勾当都敢做,那畜生卖了刚刚生产过后历经丧子之痛的妻子,竟还大言不惭,说:“没准玉娘正在宫里好吃好喝被伺候着呢。”
吴庸恨不得宰了那畜生,可更重要的是,他得救玉娘,无论如何,他得把玉娘救出来。
“可宫里哪是那么好进的,要做个男人,便进不了那宫门。”此时此刻,吴庸的神色倒有几分过来人的云淡风轻,“十四岁那年,玉娘救了我,左右不过是我又还了她罢了。”
那会儿他不愿一拖再拖,置玉娘于危难间,正是酷夏,绝非去势的最好季节,但他还是签下了生死文书,玉娘的父亲也劝过他,可他没听,最终还是玉娘的父亲亲自为他做了去势手术。
他还记得,那会儿他就躺在那,身下垫着草木灰,喝了碗臭大麻汤,人便迷糊了,痛苦总会少那么一二分,小刀刘将他的腹部和大腿都扎紧了,去势后,怕伤口长堵了,便在那上头插着一根白蜡针,那是最难熬的日子,滴水不能沾,嘴里干裂着,身上疼得心肝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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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进了宫,足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打点上下,才找到了玉娘。那些狗奴才欺上瞒下,将玉娘折磨得不成人形,我想带玉娘走……”
吴庸的神色平静,抑或是,痛苦之后的麻木,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可那般痛苦,唯有经历过的才知道,“也许是天可见怜,东华门被攻陷了,说来可笑,夷兵都攻到了家门,我却打心眼里感谢他们,宫里乱成了一团,太后皇上都跑了,我趁乱,才将玉娘带了出来……”
但玉娘并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她早已伤了元气了,她是在吴庸的怀里死去的。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说了好多话,玉娘的精神很不错,他甚至天真地以为玉娘就要好了,她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问他:“这些年你做什么去了?我听人说,你入了漕帮,在码头上做事,更多时候,在船上待着,你总在那飘荡着,怕不怕?”
“我怕,怕极了,所以等你好了,你便陪着我去看看海吧,若是你在,我便不怕了。”吴庸想尽办法哄她,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要攒钱为玉娘买一艘大船,往后他俩就住在船上,想去哪就去哪,大海那样宽广,是没有尽头的。
听着吴庸口中所说的大海,玉娘心驰神往,温柔地对他道:“大海的模样,我都没见过……不如,等我去了,你便将我烧了,撒入大海吧,往后我便在那陪着你,有大海的地方,便有我,你就不用怕了。”
不曾想,一语成谶。
玉娘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甚至都没能熬过那个晚上,吴庸也兑现了对玉娘的承诺,将玉娘的骨灰撒向了汪洋大海,而三十多年的余生,他飘荡在海上,不曾上过岸。
一时之间,船舱之内,皆是一阵默然。
“哎,你看我,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到底还是吴庸率先回过神来,他朴实一笑,似岁月真能抚平一切,早已感觉不到痛苦了,“其实在海上飘着也好,我总能感觉玉娘就像她说的,一直陪着我。
只可惜了宝玲那孩子,打小没了爹娘,她重情重义,我知道她心里感激我为她娘所做的一切,可这本就是我欠玉娘的,我心甘情愿。”
思及此,吴庸再次追问道:“几位客人方才还未回答我,为何宝玲没能亲自将我的东西送来,是不是……是不是这孩子出什么事了?”
“她……”
阿狸开口想说些什么,谢栀却只是淡淡一笑,接过了阿狸的话,“她很好,你不必担心。兴许是她听了你的劝,早早地返乡替过世的外祖父守孝,这才嘱托我替她将此物归还予你。”
谢栀此言一出,老贾与阿狸便不再说话了,他们深知,阿栀是极少替人圆谎的,如今这番谎言,权当是对这个时日无多的可怜人最后的善意了。
吴庸闻言,不疑有他,当下欲再拜谢。
这一次,谢栀未在阻拦他,只在临告别前,似有所思,又多问了句:“余生还要继续在海上飘荡着吗?”
吴庸笑了,“我早已上了心底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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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码头,老贾与阿狸皆一阵沉默,这世间可怜人本就多,但像吴庸这样坦然的,却少之又少。
“老贾,回去后,代我写封信予小帅爷。”途中,谢栀略微沉吟,嘱咐了句,“他们取我之血,定是有所图谋,还得早做防范的好。”
“是。”老贾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写信给他?”阿狸似有不满,“既是满洲的事,阿栀你岂知与他无关?”
谢栀早知阿狸对陈步繁颇有成见,也不劝她,只云淡风轻回应了句:“我信他。”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五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