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国术师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 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新京教练场驻军一千五百人丧命,只有吉田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对外号称是教练场枪炮走火自爆,才引发此等腥风血雨。上头为了压下此事,最终以吉田引咎辞去职位归国收场。

吉田一走,陈家父子逐渐在满洲站稳了脚跟,过了年,代替吉田的新任驻满大使也不紧不慢地到岗赴任了。

“听说新来的驻满大使日下大野和吉田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他早早便已经来了,却耽搁了数月才不紧不慢地到任。”老魏是陈沛霖安排在陈步繁身边的心腹,在去面见大野的路上,老魏就已经将日下大野的底子给摸清了。

陈沛霖虽然在病榻,但对外头的事操心得很。老魏毕竟是自己人,怎么也比外人用得放心,陈步繁也知道,他老子将老魏安插在自己身边,是不放心陈步繁年轻气盛,怕他干出惊天动地的举动来,说是助陈步繁打点上下,难免也有在他身边安插耳目的监视之意。

“你回去告诉老头子,不必担心日下大野的到来,会对我们带来任何麻烦。”陈步繁的嘴角一勾,冷笑了一声。

吉田和大野皆各怀野心,此前吉田为了拉拢谢栀,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大野有此前车之鉴,不会轻易再有动作。

眼下他自然得好好留着陈家父子,不仅要用,还得重用,再者陈家和西山的丁守成,一南一北两颗棋子相互制衡的局势是吉田布好的,大野若是个聪明人,只会坐享渔翁之利,不会轻易去变动。

如今的陈步繁与昔日的陈步繁早已是不同了,如今他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好像早已经把局势看透了,他的眼神深邃莫测,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眼就能瞧到底了,老魏陷入了沉默,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陈步繁,陌生得很,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了……

大约陈沛霖也是这么想的,如今的陈步繁,不是那么好掌控的毛头小子了,他才会急于将老魏安插在陈步繁身边。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见老魏不说话了,反倒是陈步繁提点了一句。

老魏猛然回过神来,连忙道:“哦,还有,我打听到,这个日下大野似乎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不仅常常招戏班子进府,自己也不时下场扮上。听说最近又迷上了戏法,此前收了个戏法大师入府,那戏法大师名叫日下封贺,极为受宠,被大野赞为‘国术师’。”

“日下封贺?”大约是都姓日下,陈步繁一时想岔了。

老魏连忙解释道:“此人原名姓封名贺,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听说是从死人堆里被翻出来了,变得一手好戏法,大野看着喜欢就留下了。为了感念大野的知遇之恩,这不,连姓都改了,现在可是满洲里一等一的红人,皇上贵人都爱看他的戏法呢。喏,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步繁迎面便瞧见前方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中年男人,约莫就是老魏说的日下封贺了,此人看着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条疤,贯穿左眼上下,那道疤之下,左眼是空的,看来的确是死里逃生过的。

陈步繁心里很清楚,老魏介绍这人的用意,是想让陈步繁拉拢他,毕竟是大野身边的红人。

对方抬头一见陈步繁,也是愣了一愣,然后自来熟地变出一张笑脸迎了上来,主动搭腔,“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帅爷了吧,先前我听大野先生说了,西山的丁守成六十大寿在即,小帅爷奉命代表满洲到贺。

我还听说小帅爷原就是西山人,这次回归故土,心境不一般吧?这次封贺也奉命代表大野先生前去送礼,一路上的安危还需要小帅爷周全啊。”

“周全谈不上,分内之事。”陈步繁回应得不冷不热,没有目中无人,也没有高看一眼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封贺本人太过敏感,陈步繁的这番不冷不热,反而让他觉得陈步繁是压根看不起他,封贺也不再多言,只装腔作势拍了拍陈步繁的肩膀,似乎要在气势上压陈步繁一头,“如今小帅爷在满洲可算是站稳脚跟了,大野先生对你很是看重,好好干啊,前途无量啊。”

说着,封贺便率先收了手,目中无人地撇下陈步繁独自走了,这倒让老魏气得不行,本还打着拉拢他的意思,可没两句话就让人听着恼火,“不就是一条狗,瞧他狗仗人势的样子,少爷切勿放在心上,与他一般计较!”

陈步繁看起来却根本没将日下封贺的挑衅放在心上的意思,反倒笑了,“在旁人眼里,我们与他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条走狗吗?谁又瞧得起谁?

2

西山,富贵门。

虽时局动荡,但年还是要过的,家家户户都贴了新的对联,添了新衣,再不济的,添不起新衣的,也都将旧衣缝缝补补给桨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们也少见的放了几天假,不必干活,在街巷里穿来跑去,闹腾得很。

帅府那头更是热闹,过了正月,便是丁守成的六十大寿,早早的就传出今年大寿办得很不一般,听说还有国术表演,出神入化,热闹得很。

“听说那国术师很厉害,叫什么……叫日下封贺。”

“是日本人?什么国术?小小蛮夷也配叫国术师?”

“听着名字像是日本人……我还听说,这次小帅爷也得回西山给丁大帅贺寿,你说,不会要打起来吧?”

“什么小帅爷,他过去是咱西山的小帅爷,如今可不是,报纸上都说了,人家依附夷人,为虎作伥,风光得很……”

庭院之内,阿狸坐在石凳之上,手肘撑着石桌,支着头,门口的巷子有青年学生经过,这说话的声音便轻飘飘地传入了阿狸的耳朵里。

她的膝头卧着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却不似往日那般活泼好动,只是耷拉着头,任由那纤长的手指时不时自它的背上抚过,长长的指甲红艳似血,阿狸往日那圆润稚气的脸庞早已不再,深邃的五官透着一股妩媚与慵懒,旗袍之下,两腿交叠,风光旖旎。

在她前方的院落,正站着一人,灰步长衫,很不打眼,阿狸懒洋洋地睁眼,轻飘飘瞥了眼前的青年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要我将你带进寿宴?”

“听闻戏法出神入化,若能一睹此生无憾。”那青年体形偏瘦,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

“你唤什么名字。”阿狸也不答允诺与否,只慢悠悠地勾起红唇,满含深意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李变。”

“好一个变,好名字。”话说到这,阿狸才悠悠放下交叠的腿,抱着小狐狸起身,在那青年身边绕了一圈。

她一靠近,那香气飘飘,那青年倒是罕见的低眉顺眼,半点没有受到影响,阿狸眼底露出了深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你这双眼睛啊,眼皮子不抬,我都能瞧出恨意了,你想利用我将你带进去做什么呢?”

阿狸这话一出,那叫李变的青年果然面色微变,这变化看着不起眼,却没能逃过阿狸的眼睛,反倒将她给逗笑了,“别怕,我又没说不答应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话落,阿狸轻飘飘拍了拍李变的肩膀,撇下李变自他身边走过,离开时,她怀里的小狐狸落地,便化为一根通体雪白的长杖,阿狸手握长杖,狭长的凤眼之下,光影交错,情绪复杂得很。

没走两步,便让人拦了去路,阿狸抬头,见是老贾,这才微微有了神色变化,轻簇了眉问了句:“阿栀还是那样?”

老贾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瞧瞧阿栀。”说着,阿狸便要绕过老贾。

“容与刚睡下,你不必去了。”老贾抬手拦住了阿狸的去路,视线透过阿狸,看向那被阿狸落在庭院中的灰衣青年,“那是什么人。”

“哦,没什么,都是一些小事,不必惊动你与阿栀。”阿狸一脸不以为意,丝毫没有要细说那青年身份和来意的意思。

老贾沉默地看了阿狸许久,只觉得眼前的阿狸不仅模样变了,连心思都变了,老贾心中担忧,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提醒了一句:“听说小帅爷要回西山了,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容与不会希望你做出不利小帅爷的事。”

这话一出,阿狸的神情一顿,有片刻的沉默,抬起头来与老贾对峙许久,半晌,阿狸才往后退了一步,做出让步似的,展颜一笑,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好,阿栀的话我自是要听的。”

3

丁守成大寿这日,原以为丁陈二人再见面,必是分外眼红的,帅府上上下下无不战战兢兢,只怕要出变故。

但令人没想到的事,老仇人见面,非但什么事都没发生,丁守成和陈步繁二人更是密谈了一夜,出来后二人神情各异,相安无事地一起用了早点,然后若无其事地一起往宴上去了。

宴上,陈步繁虽不提谢栀二字,但刚到宴厅便已将在座宾客环顾了一周,并未看到谢栀的身影。

丁守成什么人,老狐狸一只,一眼就看出陈步繁在找什么,笑道:“说起富贵门,自打谢老板年前回西山,富贵门便长期闭门谢客,数个月了,丁某也无缘得见谢老板一面,帖子倒是递过去了,正月里谢某还亲自登门拜访,只是富贵门依旧闭门,听闻谢老板身子一贯不大好,也不知如今可好一些了……”

果不其然,丁守成这话一出,陈步繁的面上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依旧未提谢栀之事,只岔开了话题,与丁守成二人客客气气地,相邀入座。

如今的局势风云变幻,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丁守成这西山守得战战兢兢,他本就有拉拢富贵门的意思,对谢栀,只要他在西山一日,不为他人所用,那就是西山的一尊大佛,得供着。

实在没有为敌的必要,多供一日,不管是陈步繁,还是有了吉田这个前车之鉴的大野,都不敢轻易对西山动手。

再者,他与陈步繁虽然也各怀心思,但如今陈步繁代表着满洲,丁守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公然和陈步繁为敌。

屋梁之上,阿狸懒洋洋地支在上头,等到陈步繁和丁守成一道进来了,这才悠悠睁开眼,缓缓地眯起了眼,视线始终紧盯着陈步繁。

“开宴!”

宾客皆已入座,丁守成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下达开宴指令,底下的人手脚麻利,训练有素,一道道佳肴上宴,最正中是一道大菜,罩子一起,满堂惊艳,是道流光溢彩的锦麟鱼,按规矩,是主家的寿星丁守成动了第一筷,大伙儿才能动筷的。

丁守成执筷,可就在这筷子刚要触碰上那道正中央的锦麟鱼之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摆盘之上的锦麟鱼一动,竟然躲开了丁守成的筷子,然后摇摇摆摆地竟然游动起来,一时间,各桌之上的锦麟鱼也跟着游动起来,浮游半空,交相辉印,金鳞灿灿,美不胜收,一时间全场哗然,惊喜异常!

4

“幻宴。”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但很快便被满堂惊喜的喧闹声给覆盖了。

角落里的灰步长衫青年抬起眼皮来,和全场满是惊喜的宾客不一样,青年望着那浮游半空的鱼儿,眼底却半点波动也没有,冷静得很,恰是此前求阿狸将他带进宴的李变。

“锦鲤开宴,好戏还在后头。”

一声大笑传来,众人抬头,便见身穿西装燕尾服的封贺阔步自大门口走进,只见那脸上横了一道疤,面貌看着可怕,却又一身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一抬手一弯腰,先行了个西式礼,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立即有下人排成队入厅,端着食盘,上头都盖了盖。

“新糯酒、香橙藕芽、紫蟹红虾。”封贺连开三个盖,有了此前一出锦鲤开宴,满堂宾客皆心怀期待,紧盯着眼前的每一个开盖举动,但连开三盖,并无异样发生,只有精美菜肴被奉上了席,众人依旧无心用宴,只盯着封贺的下一个举动,期待着惊喜再现。

封贺深知大众心理,在开第四个盖时,动作明显放缓了,等到足够吸睛,封贺一脸神秘的笑而不语,然后大手一挥,开了盖!

“动了动了,上头的小人儿动了!”

只见那白盘之上勾芡着山水,其上仙娥飘飘,犹抱琵琶半遮面,封贺掌心一摊,那上头的仙娥便飘到了封贺的手上,在掌心起舞,众人啧啧称奇。

正要掌声雷动之时,封贺忽然抬手一挥,一个巨大的龙头便从上方俯冲下来,吓得众人纷纷往后仰躲,但下一秒,那龙游苍穹,众人看到原先还在封贺手心起舞的仙娥此刻突然放大了数倍,体态如真人大小,此刻正卧在龙身弹着琵琶。

下方众人无不张大了嘴,瞠目结舌,双眼放光,满面惊喜,目光紧随着那游龙,眼见着那游龙驮着仙女就要撞上了墙,忽然……一阵白雾散开,游龙和仙女皆消失不见,只哗啦啦洒下无数五颜六色的粉末,有人伸手抹了抹落在脸上的粉末,将手指伸进嘴里一尝,惊喜呼出声:“甜的,是糖粉!”

全场的反应,让封贺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道菜,不如就叫仙子卧龙。”

说着,封贺上前一步,在最近的一桌宴席停下,伸手一摸那仍在桌上游动的锦麟鱼。

他这一摸,奇了,那鱼儿纷纷往盘子上一跳,一动不动了,众人正要定睛一看,忽然,那流光溢彩的锦麟鱼便突然长出了奇丑无比的锯齿朝着宾客扑了上来,吓得那些正聚精会神的宾客纷纷色变,紧接着,那满席佳肴,竟是瞬间变了样,变成了一颗颗长着蠕虫的头骨,吓得全场一阵尖叫。

封贺的面色也是一变,瞬间沉下脸来,现场除了他,还有戏法大师暗中出手,砸场子来了……

5

与此同时,那原本入墙不见的游龙忽然再一次冲了出来,张开了獠牙锯齿凶狠无比地朝着封贺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封贺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看,但面对那直冲面门的凶龙,封贺一动未动,果不其然,幻术就是幻术,根本伤不到封贺分毫。

那龙穿身而过,封贺仍好端端站在那,只朝着乱成一团的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这话是对砸他场子的另一位戏法高手说的,“都是出门混口饭吃的,兄弟不妨光明磊落地站出来,与封贺一较高下,砸人场子可不厚道,也不符合江湖规矩。”

封贺的话音刚落,眼前便站着一人,灰布长衫,身量清瘦,正抬头看他,“许久未见,师兄混得好啊。听说为了媚主,连姓都改了,日下封贺。”

见了眼前的人,封贺先是一怔,然后面色大变,“李变!”

此情此景,师兄弟二人再见,封贺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喜是忧,但很快他便板下脸来,怒斥道:“不要胡闹,你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若是往日师兄怒斥,李变定是要老老实实听着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变冷笑了一声:“往常你我师兄弟二人也经常切磋,今日师兄怎么不敢较量一番了?好歹是师兄亲手带出的师弟,也算半个徒弟,就不想看看徒弟的功夫长进没长进?”

李变这话也不知是让封贺想起了什么,神情明显地微怔,有些乱了心神。

李变这话说得不错,封贺比李变大了快二十岁,当年李变孤苦无依,还是封贺将他捡回来的,二人说是师兄弟,李变入门时,师父早已老了,戏法也变不动了,李变从打基本功开始,一手本事都是封贺教的,两人似兄弟,更似父子。

李变少年时也是个勤学苦练之人,瞧着手里能将面团捏成兔子,活灵活想地蹦跶出去了,还没等他高兴呢,封贺就在后头,捏了一只狼一口就将李变的兔子吃了。

李变自是不服,又捏了只老虎,谁知封贺动了手脚,直接将那老虎变成了一只猫,气得李变敢怒不敢言,憋得一脸通红。

每每此时,封贺则厚着脸皮大笑,公然以大欺小,“还不认输,虽是切磋,也要愿赌服输,快去砍柴刷碗吧,哦,连我那份柴火,一起劈了!”

恍惚回神,往事就像在昨日,只见李变抬起眼皮看他,满心满眼的恨意,再也不似少时那般崇拜他,“今天你我师兄弟该以什么为赌注?不如就赌师兄的命吧。”

6

二人相对而立,现场游龙走蛟,封贺已然回过神来,大怒,“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只见他自袖子中摸出装着液体的瓶子往地上狠狠一砸,顿时间碎片飞溅,眼前的游龙走蛟尽数消失,什么都没了,就连餐盘上的骷髅头也都尽数消失了,只有普普通通的菜肴躺在那,全场依旧惊魂未定,乱成了一团。

李变听着封贺怒斥,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一声冷笑,莫名地,封贺看他这一笑,竟然没来由地心慌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瓶子的碎片飞溅,液体碰上了地上的药粉,竟然开始滋滋冒起烟来,紧接着,他的身边开始钻出许多人影来,那些人影都是从地上冒出来的。

他们一个个血淋淋的,将师兄弟二人围绕在中间,再定睛一看,站着的,都是早已死去的师父、师娘,一个班子的兄弟,村里的老乡……

“假的,小把戏,我知道都是假的,你的本事都是我教你的,你想吓我,没可能……”封贺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他的神情,明显是慌了。

那一张张血淋淋的脸,嘴里一张一合的,都在开口质问他,质问他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反而奴颜媚主,连老祖宗给的姓都不要了,他们还说,还说他们死得好惨,怎么他封贺没死,还好端端站在这?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走开,你们走开!”封贺早已是浑身虚汗,那些血淋淋的人影将他们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无论转到那,看到的都是师父满是血的脸,都是师娘被削去了一半的脑袋……

李变看着眼前面貌狰狞的封贺,强自压抑心中的苦痛,问道:“师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咱们的师父、师娘、乡亲兄弟们,尽死于日本人的炮火之下,火光冲天,铁片飞溅,他们死得这样惨……但只要你告诉我,你如今所做的一切奴颜婢膝,媚主求荣,都是忍辱负重,等着有朝一日替师父师娘报仇雪恨,我就信你。”

“你懂什么!”封贺早已是红了眼,指着自己另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你看,我眼睛都炸没了,炸弹的碎片从我这飞过去,疤还在,你看疤都还在。

你当时不在……你不知道有多惨,我死里逃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来,后来是日下大野看我戏法变得好,我才有了今天,你看那些当兵的,哪个还敢拿着炮筒对着我不?他们不敢!”

“为了名利,连骨气也不要了吗?连姓也改了,好一条冲着敌人摇尾巴的狗,师父在九泉之下丢不起这个脸!”

“你懂个屁!你运气好,出事的时候师父让你南下历练,你没经历过人间炼狱,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封贺此刻的神态癫狂,指着对面的李变,满面的狰狞,“你让我拿什么报仇?这点江湖伎俩可以糊口,可以取乐权贵,可不能指着它救国啊!是,我是贪生怕死,贪图名利,可有什么错,我想活着有什么错!”

李变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丢给了封贺一把刀,“你要真问心无愧,你就睁大眼睛,看看师父,看看师娘。”

封贺下意识地接过李变丢过来的刀,就在此时,他好似突然意识到了这把刀将会成为送他上黄泉的催命符,封贺的面色骤变,但来不及了,眼前那一张张血淋淋的脸忽然朝着他扑了过来,无数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条蛇,一条蛇从师父的嘴里爬了出来,缠住了他的脖子……

“走开,你们走开……”封贺面色大变,拔刀欲朝着那掐住他脖子的无数双手和蛇砍去……但在众人眼里,这一幕,却是封贺拔刀自刎,颓然倒下,血溅一地……

7

“你输了,师兄。”李变神色痛苦而又麻木,他缓缓捡起封贺自刎的刀,似是对封贺说,又似喃喃自语,“但有一点,你说的对。江湖伎俩可以糊口,可以取乐于人,但不能救国,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

说着,李变忽然举刀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将自己的左手砍了下来,“你将我领进门,教我本事,今日这只手,权当还你的恩!”

那身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捂着一只血淋淋的手,身形轻晃,却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出这道门,恩与怨,今日,通通在此了断了,从此世上再无幻术师,但他还有一只手,拿得动刀,举得动枪,一定,一定会替师父师娘他们,报仇……

全场仍在一片震惊之中,众人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倒是丁守成率先回过神来,眼见着那灰布长衫的青年捂着血淋淋的袖口走出了这道门,丁守成当即拍案起身,“来人!”

“日下封贺是我带来的,如今出了人命,这个责任理应该由我来担。”陈步繁按住丁守成,“此事交由我处理,宾客未散,丁伯父还需要平稳宴上的局面。”

陈步繁不开这个口,丁守成反倒犯愁,日下封贺毕竟是大野的人,他正愁不好交代呢,如今陈步繁开了这个口,丁守成恨不得立刻就坡下驴,陈步繁见他首肯,便又客套了几句,这才撇下满堂宾客匆匆离席。

出了这道门,还未追上前头的李变,陈步繁便听到身后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他的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见到来人,明显地是怔了一怔,“今日的高手,是你授意的?”

随着陈步繁出来的,恰是已有数月未见的阿狸,眼前的阿狸,只让陈步繁觉得陌生,她的红唇微微勾起,是在笑,可眼底却根本看不到丝毫笑意,只像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含了几分讽刺。

“我可授不了任何人的意,莫非你以为我是特意来砸你的场子?就凭你?清理门户是他们师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我是来看戏法的。不过人既然是我带进来的,自然得保他活着走出去。”

陈步繁听了这话,先是一顿,然后笑了,“你放心,我若要追究,刚才他就该让丁守成给拿下了。”

陈步繁这一笑,倒是惹怒了阿狸,“我还要谢你不成?”

生气的时候,倒还有几分过去的样子,陈步繁并不愿惹阿狸不快,甚至还有些迟疑和讨好的意思,“谢栀近来,如何……”

“你不配提阿栀!”陈步繁不提谢栀倒好,一提,原本还能皮笑肉不笑与陈步繁说话的阿狸,顷刻间冷下脸来,她握着长杖的手一紧,凤眼一眯,杀气顿现,“我说过的吧,再见你,便要杀了你们姓陈的。”

眼见着阿狸就要动手,忽有一人匆匆赶来,阿狸见了他,果然面露迟疑。

只见老贾先是匆匆看了陈步繁一眼,但并未与陈步繁说一句话,便又急忙看向阿狸,在阿狸身边低语了一句:“容与的情况不太好。”

阿狸一听了这话,果然面色不太好看,再也顾不得陈步繁,急匆匆地便要同老贾回富贵门。

老贾这话虽然是说给阿狸听的,但陈步繁离得并不远,显然也听去了一些,见阿狸的脸色不太好看,又是提及谢栀的事,陈步繁的面色也随之一变,下意识地向前跟了一步。

只见前头的阿狸似察觉出了陈步繁的动作,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别忘了,你与富贵门早已恩断义绝。”

这话一出,陈步繁果然脚下一顿,缓下脚步来,久久不能迈出下一步,足下如有千斤之重。

8

阿狸急匆匆随着老贾回到富贵门的时候,谢栀的情况虽依然不太好,但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并不值得老贾特意跑一趟。

此刻谢栀正坐在轮椅上,显然是从榻上刚刚起来,身上披着件厚厚的外衫,但他太瘦了,瘦得几乎都撑不起这衣衫了,分明是去年才按照阿栀的身形做的衣衫。

“阿栀,你怎么,起来了……”阿狸向前迈了一步,却见谢栀抬手,阿狸脚下一顿,竟不敢再迈出下一步了,只尴尬无比地将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缓缓地收回了脚下那一步,就在距离谢栀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了。

眼前的谢栀面色比以往越发苍白了许多,唇上毫无血色,若说有什么不同,只比以往又多了一道覆眼的白纱,从这双腿,到败落的身骨,再到这双眼睛……谢栀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阿栀……”

阿狸看起来欲言又止,谢栀知道她想问什么,不由得轻笑,“不这样,怎么哄你回来?”

谢栀的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这般模样,还能从榻上起来,已经算好的了。

见阿狸不答话,谢栀虽看不到此刻她是何神情,但也能猜得到,谢栀的语气虽不严厉,可也难掩几分失望,“我听闻,你带了一人去砸了丁守成的场子,还闹出了人命。”

果不其然,谢栀什么都知道。

阿狸不发一言地在谢栀面前跪下,然后才开了这个口,口吻听起来,并无半分悔意,“我认罚。”

谢栀闻言,淡淡摇头,“我不罚你,便是今日你不带他赴宴,他也会寻别的法子,各人皆有各人的命。”

顿了顿,谢栀忽然又问了句:“听说小帅爷回西山了。”

这话一出,阿狸果然攥紧了身侧的拳头,她虽未表态,但谢栀也知道今日若不是老贾及时赶到,只怕阿狸早对陈步繁动手了,谢栀不由得轻笑,“要在这乱世活着,已是不易,阿狸,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

“阿栀你莫要替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说话。”

“你说陈步繁忘恩负义,投靠了满洲日本人,于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而言,他或许该死,可对那些受他庇护才得以活下来的人而言,他却并非恶人。再者,我始终相信,小帅爷有他的苦衷,也有他的用意。”

“可他……”

阿狸还想再辩驳两句,老贾忽然自外头进来,手里拿着的是油纸包的一方小包裹,里头渗出了些许血水,老贾进屋,便见屋内二人一坐一跪,气氛却不甚太好,他先是顿了顿,然后绕过跪着的阿狸,在谢栀身边低语,“容与,小帅爷那边,送来了血肉……”

谢栀闻言,久久未再答话,阿狸看着那包血肉,紧抿了唇,心思也是复杂。

直到此刻,才听得谢栀一声轻叹,“阿狸,我知你恨什么。你恨陈家将我拖累至此,恨我一次次为了陈家父子令自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恨他们不念恩义,令我一次次身陷险境。恩断义绝,自此两清,你说,两清得了吗……”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四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