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老烟枪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 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满洲新京府东面营,时近年关,天越发寒冻,风吹起来的时候,东北角总是成日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是木头和铁皮搭盖的仓库有些漏风了,就跟打鼓似的。

漏风归漏风,里头的骨架是木头打的,外头大块大块铁皮连接着木头依然牢牢地焊在一块,就像一个大牢房,每天会有人来两趟,送干粮和水。

仓库外头堆着一面过冬的柴火堆,里头臭烘烘的,住了一批被抓来的流民,吃喝拉撒都在这,有的身上生了疮,有的得了痨,有的已经饿晕在路上,醒来时就给关这了。越接近年关,时不时便有大兵上街抓人,专抓这些东逃西窜的流民。

这里头的人本来就朝不保夕,没准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如今倒好,虽然被关在这,时不时还有人给送吃的来。

遇到新来的哭哭唧唧,便有老的不以为然劝道:“哭啥哭啊,在这里头关着不比冻死饿死外头强?再说了,我听说抓我们是为了治理流民,如果能联系上家里,有人来领,就能回去了。前些天,那谁,二牛不就出去了,我听见来领人的兵说是家里人来找他了,走的时候,嘿,给那小子乐的。”

隔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送饭口子,里头传来妇人担忧的声音,“跟我一起被抓来的这丫头还没醒呢,都发好多天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这话一出,里头的人口吻也有些沉重,这年头,自身难保的多了去了,纵然同情别人,但也无济于事,只能感叹道:“可不是吗,这么小一娃就成了流民,一个人在街上东逃西窜的,估摸着家里没人了,都病了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年……”

正说着,外头传来老烟鬼哆哆嗦嗦往回跑的声音。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黑瘦黑瘦的,一张脸黑得都辨不清眼睛鼻子了,也不知道是几个月没洗澡了,褶子缝里尽是泥,身上穿着破短打,大冬天的,脚上的鞋还破了一窟窿,露着脚趾头,这是老宋,大名宋精忠,看仓库的,里头的人都管他叫老烟鬼。

只见老宋提着裤子就跑回来了,显然是冒着寒风刚在角落解完手。这老宋身上一穷二白,就是烟枪不离手,是老烟民了,成日里疯疯癫癫,大多时候就窝在柴火堆后头抽他的大烟,估摸着全部身家都被抽没了。

里头的人跟老宋也熟了,扒拉着那送饭的口子往外喊:“老烟鬼,老烟鬼,叫你呢,可别抽了,我看你都快死外面了。”

说这话的人也是好心,老宋却脚步漂浮地又抽了口大烟,嘿地笑了,都不知道自己姓啥算个老几了,“死?老子没那么容易死,身子好着呢,信不信,爷我还能再活三十年!别以为我老了,你们就瞧不上我了。”

“想当年,我徒手挥大刀,光刀身就有一百八十斤,兄弟走镖时让土匪给劫了,爷我单刀匹马冲进了土匪窝,百十个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光绪三年,对对对,就是光绪三年,皇帝小儿还亲自见了我,钦点我为武状元,我风光那会儿,你们连个屁都不是。”

寒风中,黑瘦的老头一手老烟枪,一手在空中比比划划,说得还真像有那么回事,里头的人一听,便哄堂大笑了,说他这会儿欲仙欲死着呢,保准等他清醒了,连自个儿吹了什么牛都不记得了。

“呸”的一声,是偷懒喝得醉醺醺的大兵往地上啐了口痰。

前一秒还雄赳赳气昂昂在那比划着的老宋,变脸比翻书还快,反应快着呢,一个激灵便回身跪着爬了过去,抓着自己的袖子擦去那地上的脏东西,抬起头时,满脸褶子的黑脸扯着笑,一副奴才相,“兵爷悠着点呐,小心脚滑。”

那喝得醉醺醺的大兵见一道人影趴在自己面前,大约是喝了酒,心情大好,随手往老宋面前丢下一块银元,嘴里又嘟嘟囔囔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又醉醺醺地走远了。

老宋似乎很有经验,急忙捡起那块银元,哈了口气,擦了擦,给藏进了兜里,抽烟的钱又有了。

“哟,这就是咱们武状元呢。”里头的人扒着那小口子笑话他。

“笑吧笑吧。”老头晃晃悠悠起来,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藏银元的口袋,“过了这个年,你们怕是就笑不出来咯。”

2

自打陈步繁收到一封从西山来的信,脸色就一直不大好看,老魏在边上看着,陈步繁的脸色越难看,老魏就越不敢说话,这两年,小帅爷的脾气大了,心思又沉了,以往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眼下却是怎么也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老魏,我听说,最近他们常在外头抓人。”陈步繁收好了那封从西山来的信,冷不丁点了老魏的名儿,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老魏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陈步繁知道多少,只好如实禀报道:“是,我听说是经常去外头抓人回来,只见进不见出的,就关在东面营呢。”

陈步繁忽然起身,行事果断,“去看看。”

“是要去……东面营看看?”老魏本来想劝,但陈步繁早就阔步走了,连给他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急急忙忙地追去。

毫不意外的,二人才刚踏入东面营,就让大野的人给拦下了,小鬼子的态度倒是客气,冲陈步繁笑眯眯道:“听说小帅爷要视察东面营,这是好事,赶巧我们大野先生前些天还说起,想在各营走一走,如果小帅爷不介意,不如在这等一等,我们大野先生的车正在往这开来。”

“看来陈某人和大野先生想到一块去了,时近年关,各营确实松散了不少,是该下来多走动走动,敲打他们守好这个年。”陈步繁皮笑肉不笑,眼神冷沉,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大野的掌控之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我们就在这等一等大野先生吧。”

小鬼子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话未说完,就在此时,东大营里忽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一道浑身血淋淋的身影,那人的神情癫狂,浑身充满了红斑,边跑边回头疯疯癫癫大喊着:

“他们,他们是疯子,小鬼子根本没有要送我回家的意思,他们拿我们当试药的畜生,快跑,快跑……”

“混账东西,竟敢冲撞了小帅爷!”那本站在陈步繁身侧的小鬼子面不改色,二话不说便拔出枪,“砰”的一声,那疯疯癫癫边跑边喊的年轻人当即身子一僵,子弹正穿眉心,人也直挺挺地往前一跪,栽倒下来,一动不动了。

枪声一响,疯跑的人一倒,后头立即有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人急急忙忙追了上来,手忙脚乱将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给拖了下去。

“让小帅爷受到惊吓了。”那小鬼子笑吟吟地收了枪,半点也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又面不改色看了看怀表,恭恭敬敬道:“恐怕要小帅爷再多等一会儿了,大野先生正在往这来呢。”

“不必了。”陈步繁的脸色难看得很,便是知道对方只是拿话堂而皇之地搪塞他,也只能硬生生吞下了这颗软钉子,冷哼了一声,“今日陈某不便,就不等大野先生了,老魏,我们走。”

“小帅爷慢走。”小鬼子依然低着头弯着腰,笑吟吟地恭送陈步繁。

3

枪声一响,那仓库前的柴火堆侧,醉得浑浑噩噩的宋精忠也忍不住抬起眼皮,远远地,便看到前些日子从这里出去的二牛浑身是血地跑出来,让人一枪打死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手脚麻利地将他拖了下去,拖出了一地血迹。

“那不是,不是二牛吗?不是有家人来领他,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跟我们说要回家了呢……”仓库里头有人扒着小口子,亲眼看着二牛疯疯癫癫跑出,被人打死。

“刚刚二牛说,说什么……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我不想死……”

“老烟鬼,你,你不是看仓库的吗?你有本事,你把门,把门打开……”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慌了,此时此刻,那平日里不太让人瞧得上的老烟鬼,竟成了他们眼里的救命稻草,“咱们,咱们是同胞,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出事啊!”

外头的老宋像一摊烂泥一样窝在那,浑身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洗澡了,糊涂的时候就窝在那醉生梦死,醒着的时候,就想法子弄来买烟钱。

此刻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二牛被拖走时留下的血迹,又抬起眼皮看着扒着窗口要他开门的人,然后就像没听见似的,背过了身,窝在那换了个睡觉的姿势。

“老烟鬼,老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里头的人满怀期待,却见老宋不闻不问,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顿时炸开了锅,哀求谩骂不断。

“知足吧,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好歹能过个年。”终于,背对着他们的老宋开了口,因为长年累月抽大烟,喉咙里咕噜着一口浓痰,听着同他这个人一样浑浑噩噩。

他在这个地儿不是一年两年了,看的事多了,知道该怎么活着,越是多管闲事,死得越早,而他这把年纪了,不想折腾,只想着糊涂着过完下辈子算了,“不是我不想管,是管不了,要怪,就怪咱们这种人命贱。”

说着,老宋从怀里抽出老烟杆,点了火,又使劲嘬了几口,顿时眉目一松,后头的骂声便越发听不到了,欲仙欲死,轻飘飘地哼起了小调,哼的是京戏《满江红》里岳飞的词。

“朝野间伐权奸群情激愤,谅秦桧难容我虎口余生!三十九年不虚度,精忠报国毕我终身,壮志未酬身先殒,还我河山有儿孙,两淮豪杰齐待命,复燕云岂止是岳家孤军……”

到了后半夜,浑浑噩噩睡了一觉的老宋终于让尿憋醒了,窸窸窣窣爬起身想去放一把尿,这才刚起身呢,便瞧见黑乎乎的小口子里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透过那小窗口往外看。

老宋定睛一瞧,嘿,这不就是送进来后就连着烧了好几天也没见醒来的丫头吗,本以为她挨不过这个年了,没想到这会儿却醒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显然也看见外头正盯着她瞧的老宋了,眼睛一弯,腼腆地笑了。

老宋见状,愣了一愣,一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一穷二白,得的赏钱都换了大烟和酒了,一双黑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了个遍,终于摸出了块牛皮纸包的糖块,还是先前换酒时从人家那摸来的,老宋一句话没说,摸出糖从小口子递了进去。

一只冰冰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老宋手中接过了那块糖,往嘴里一送,丫头笑了,似乎一块糖就能立即跟老宋熟络起来,问道:“我听见你哼的调了,那是什么?”

借着外头的天色好,月光亮堂,老宋才看清这张扒拉在小窗口的脸,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脑袋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用红绳子扎的,看年纪,给老宋做孙女都小。

老宋怕惊动了里头的人,做贼似的蹲在小窗口前,压低了声音和那丫头说话,“唱的是岳飞,精忠报国你知道吧,岳飞厉害着呢,我老宋的大名宋精忠,跟岳飞背后刺的那俩字一样。”

“那爷爷一定跟岳飞一样厉害。”丫头也扒着窗口,一脸认真,“我先前病得糊涂,迷迷糊糊听到一些,我听见爷爷的兄弟让土匪绑了,爷爷一人扛大刀冲进了土匪窝,是不是和岳飞一样厉害?”

“嘿,这你也信。”老宋的神色变了,竟连看都不敢多看丫头一眼,“我跟岳飞,没得比。”

4

说来也怪,那丫头病的时候病得糊涂,所有人都以为是要没了,说好,也突然好了。

除夕的时候,往日里总是昏昏噩噩的老宋一改常态,来的时候拎了一坛酒,也不知道是从哪还搞来了一包切好的白肉,一手拎一个,对仓库里头的人喊道:“来来来,今儿是过年,咱们这些人啊,甭管什么命,年得过好咯。”

一听见老宋的声音,丫头便一骨碌爬起来要到小窗口前和老宋说话,没等丫头凑上来呢,里头就传来了嫌恶愤怒的声音,是有人将丫头给拉住了,劝她,“呸,你别跟他说话,让他自己吃!谁稀罕似的!”

丫头胆小,竟也果真不敢再凑上前和老宋说话,倒是老宋依然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浑不在意,嘿地一笑,“你们不吃,我自己吃。”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宋故意的,他还就挨着仓库外头坐下了,自个儿打开了包着白肉的油纸,又拔了酒塞,一手抓着酒坛子,一面直接上手抓肉,吃得满手满嘴的油,发出的声音比吃山珍海味都大。酒足饭饱了,又开始找火抽大烟,在外头吞云吐雾,餍足地闭上了眼,摇头晃脑又哼起了小调。

夜里,老宋的酒劲下去了些,又要解手,爬起来一看,嘿,丫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正扒在小窗口看他,老宋也不说话。

丫头见老宋发现自己了,这才小脸颇有些严肃地悄悄与老宋说话道:“爷爷,总抽这个不好,我爹就老抽这个,原来身子可好了,后来连地里的活都没力气干了,还老和后妈吵架。”

老宋一听丫头说起自己的爹和后妈,不由得又多问了句:“那你爹和后妈哪去了,咋留你一个人在这?你娘又去哪了?”

“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病了,我还小的时候,我娘就死了。后来我爹娶了后妈,后妈生了个小弟弟,前些年,北大营被轰了,好多人抢着要南下的车票和船票,我爹也托人买了,但是票不好买,只买到了三张南下的船票。”

丫头说这话时,一点也不伤心,反而一脸的天真,“我爹说,他带着后妈和弟弟先去南方安顿,然后就来接我,让我在家等他。后来,后来家里让雨给冲断了梁,我就跑出来了。”

这一看就是把她给丢下了,什么只买到了三张票,一票难求是不假,但能弄到三张票,怎么就弄不到第四张了?

但看丫头仍旧是满心期待着自己的爹安顿好后回来接她,老宋不忍拆穿,只含糊道:“是,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他们就来找你了,若等不到,等你长大了,还能去南方找他们。”

“嗯!”丫头点头,满面稚气,“我长大了,要像爷爷一样,为兄弟杀进土匪窝,做个大英雄。只是爷爷现在老了,拿不动刀了,他们才笑话你,可每个人都会老啊……”

老宋站在那,浑身僵冷,垂在身侧的手隐隐颤抖着,仿佛是想到了过去,有一刻的心潮澎湃,有一刻的血性上涌,他甚至有一刻的冲动,连死都不怕了,要冒一把险,将丫头和里头的人都放了。

“喂,你。”老宋才刚心念一动,后头忽然响起傲慢无比的声音,是两个日本大兵朝这来了,他们抬起眼皮看了老宋一眼,然后不耐烦地催促道:“把门打开,上头要人。”

说着,那日本大兵又多看了眼,目光从扒在小窗口的丫头脸上扫过,然后随随便便就点了名,“就她吧。”

“兵,兵爷……”老宋已经摸至腰间钥匙的手一颤,黝黑的老脸竟也刷地一下面如死灰,面部的肌肉颤抖,有些难以置信,又不得不讨好地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侥幸心理地多嘴问了一句:“怎么大过年的,爷,爷们……也不休息?”

“不该你管的,别管,开门。”日本大兵不耐烦了,说完,两人便又用日本话嘀里咕噜地抱怨了几句,大意是也在抱怨上头的人,让他们大半夜的还要来一趟抓人。

老宋僵立在那,面色惨白,就像冻僵了一样,他的心思翻滚,那一瞬间复杂无比,但终于……像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贪生的理智战胜了一切,浇灭了心头所有的火,他退缩了,哆嗦着双手摸着钥匙,甚至有好几下,手里的钥匙都对不准眼儿。

他开了门,日本兵进了仓库,将丫头带了出来,里头的人缩成了一团,谁也不敢说话,丫头一脸的茫然,甚至不知道他们把她从里头带出来是要做什么。

而老宋,始终低着头,甚至连多看丫头一眼都不敢。

5

这一夜,老宋一夜无眠。

不只是老宋,那一屋子的人,皆白着脸坐了一夜,静悄悄的,谁也不敢睡着,气氛沉重,弥漫着恐惧。

终于,到了天亮的时候,一屋子的人,包括老宋,再次得到了有关丫头的消息。

一个宿醉的大兵摇摇晃晃地往这来,大约是接到上头下达的任务,但醉得糊涂了,大兵犯了懒,他看了老宋一眼,然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摸出了个银元丢到了老宋的脚尖前,醉醺醺使唤道:“你,去,埋人。”

埋人……

老宋的脸一白,脑子像是突然被炸开了一样,一时间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醉醺醺的大兵也仍醉得厉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咕着:“死得这么快,才一个晚上,真不经用。”

死了,丫头死了……

直到那大兵走远了,老宋似乎才从这消息中回过神来,小窗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看,有满是恐惧的,有为丫头悲伤的,更多的,是怨恨,比起那些害人的日本人,他们竟然更怨恨老宋,恨他的无动于衷,好像是他害死了丫头,又要害死他们似的。

老宋一句话也没说,甚至看都没多看仓库里关着的人一眼,回过神来的老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弯腰迅速捡起了那枚银元,然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这一去,老宋许久没有回来,直到天黑了,仓库里头的人才看到,远远的,老宋一步一步朝这回来的身影,他的身量高瘦,背有些弯了,走在夜幕里,还没看见模样,竟已让人觉得老得可怕。

他走近了,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脸上都是泥,就连指甲缝里也都是黑泥,狼狈得很,他黑乎乎的手颤抖着,手心里,还攥着一根红绳子,大伙儿认得,那是丫头的红头绳。

一屋子的人静悄悄的,他们看着老宋回来,又看着老宋手里捏着丫头的红头绳,看着老宋一言不发的又在他的柴火堆前坐下,里头没有一个人说话,约莫是,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了。

老宋回来后,一个字也没多说,他在柴火堆前坐下,一言不发地给自己灌了几口酒,然后又用双手颤抖着擦亮了火柴,点了烟,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渐渐地,手才不抖了,整个人,似乎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忽然站了起来,朝着仓库层层加锁的大门快走了几步,这步子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一些,没有人知道老宋到底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就是在这时候,老宋忽然拽下腰间的钥匙,把仓库的门打开了……

“老烟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头的人不敢置信,他们谁也没敢从这打开的门出去,他们甚至觉得,眼前的老宋好像不是老宋,像变了个人一样。

老宋真像变了个人一样,他抬起眼皮,看着大伙儿,然后侧了身,“一路上我都做了记号,你们按照我做记号的方向跑。”

“跑……”静悄悄的仓库里头,终于起了小声的骚乱,“可,可是这里到处都有守卫兵。”

“别的交给我,你们只管跑。”老宋手里拿着烟杆子,又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催促道:“跑!”

这一次,没有人敢再犹豫了,老宋的眼神坚定得吓人,甚至出现了让人看了都害怕的魄力,终于有人带头按照老宋说的跑了,当他们最后一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经过老宋身边时,老宋也没再抬起眼皮多看他们一眼,只若无其事地将烟枪送进嘴里。

他静静站在大开的仓库门口,看着夜色中窸窸窣窣悄悄摸黑而逃的人们,老宋的面色未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又给自己的烟杆里加了些烟草,沉沉地吐出一口白烟。

烟枪里的烟草烧得红红的,老宋这才一步一步,缓缓向那柴火堆走去,抓起一把干草,凑近烟枪,火焰蹿起,烧得旺了些,老宋一把,丢进了仓库……

6

火烧得旺了,整个仓库都开始往上蹿着火光,他听到远处有日本兵大喊了一声“着火了”,然后便是无数乱杂杂的脚步声朝这跑来,掺杂着呵斥声、警告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

老宋抽罢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杆子一丢,在两手啐了口唾沫,然后麻利地将自己身上厚重碍事的衣衫一脱,从柴火堆后摸出了把七尺大刀。

他一手拖着比人还高的大刀,站在那蹿着火光的大仓库前,脱了上衣的上身瘦得很,却隐约可见坚硬的肌肉包裹着肋骨,他抬起眼皮,看着眼前无数张脸和无数个枪口,然后啐了口唾沫,将大刀挥起,犹如将军立马,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眼前拂过一白,是天在这个夜,忽然下起了雪,雪下得大了,竟是像来锦上添花的,老宋抬头看了眼那飘飘而落的白茫茫雪花,忽然长声大笑。

“好,这场雪下得好!想当年,老子挥动一百八十斤的大刀犹如雪飘梨花,光绪三年,连皇帝小儿都亲自见了我,封我做武状元!可惜……丫头有一句话说对了,人老了,就挥不动刀了,连胆子也小了,变得贪生怕死,变得没了人样。但爷今儿个,就不肯再老了!”

想当年,他为兄弟两肋插刀,冲进土匪窝,多好一个血性男儿,犯他兄弟者,就一个字——杀!

今儿个这场雪下得好,就像老天都在看着他,要他做回那个血性男儿,犯我中华者,就一个字——杀!

“啊!”老宋吼出了声,他眼神炯亮,声音洪亮,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上挥起,他视死如归,挥舞着大刀冲了出去。恍惚间,这场大雪里,仿佛是当年那个挥舞着刀杀进土匪窝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砰砰砰”,无数的枪声响起,大雪落地,被染得血红……

7

这夜里的枪声震耳欲聋,远在新京内城的陈步繁都听到了这枪声,他倏然自公文案前起身,迅速走至窗边,果然,远远的,便看到东面营的方向,火光映天。

“老魏!”

陈步繁这话一出,早就候在外头的老魏急忙推门而入,陈步繁没有看他,目光仍旧紧锁着窗外东大营的方向,口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去,开上大车,去东面营,趁乱,救人!”

“小帅爷……”

老魏没想到陈步繁还惦记着这事,也不知是在犹豫什么,欲言又止,竟是没有立即动身。

陈步繁见老魏没有立即动身,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陈步繁似已看出了什么,冷笑了一声:“看来你都知道他们关着这些人是要拿他们做什么,怎么,怕得罪他们?你不去,我去!”

老魏闻言,立即面色大变,不敢再耽搁,“这事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

老魏一走,陈步繁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缓和,他迅速阔步出门,是去见陈沛霖了。

陈沛霖瘫在床上,常年累月不能下地,身上的肌肉都萎缩了,整个人也变得消瘦,老态尽显。陈步繁来的时候,夜里伺候的下人才刚帮着陈沛霖翻了身,见陈步繁来了,正要行礼问好,陈步繁却只是沉着脸,下了命令,“都出去。”

陈步繁来势汹汹,下人不敢耽搁,很快屋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病床上的陈沛霖沉沉地抬起眼皮看了陈步繁一眼,有气无力地开口吩咐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来看我,坐吧。”

陈沛霖虽看着仍是不大好,但比起往日的状态算是好了些,陈步繁没有应声入坐,只是站在那,低着头看着病榻上的老人,声音不冷不热,“父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过年,总要精神些,你难得来了,倒杯酒给我,陪你老子喝一杯。”陈沛霖说完,见陈步繁一动未动,且脸色难看得很,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也不计较他对自己的态度,只笑道:“就为了东面营的事?我听老魏说了,你为了那事,还差点和大野的人起冲突。”

“就为了东面营的事?”陈步繁重复着陈沛霖的这句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他忽然抬手一挥,将手中捏着的那封从西山来的信甩在了陈沛霖面前,“看来父亲你早就知道大野他们在做什么,你们派人在西山伤谢栀,又在满洲肆意抓人,罔顾人命,拿谢栀的血做实验!”

破天荒的,陈沛霖竟有片刻的沉默,没有立即回答陈步繁的问题,大概连他也没有想到,自己那听话的儿子,暗地里竟已调查了这么多。

“大野初来乍到,怎么就盯上了谢栀的血,他对谢栀的了解未免也太多了些,甚至不亚于我们陈家人。”陈步繁上前一步,面色铁青冷冽,逼视着陈沛霖,“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是身不由己留在了满洲,你和大野究竟在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以为我们看中的是谢栀杀伐果决,以一敌百吗?”终于,陈沛霖开了这个口,看陈步繁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时代不同了孩子,纵然他谢栀乃不世之材,但毕竟不是神仙,这不是舞刀弄剑的时代了,大野比吉田看得透彻,吉田那蠢货,真以为有了谢栀,就有了一支精壮之师吗?愚蠢!谢栀能以一敌百敌千,还能敌过万人之师,炮火枪弹不成?反倒是大野,他看到了谢栀身上真正的价值。”

谢栀纵然病秧子一个,但陈沛霖少年时,他长这样,如今陈沛霖在病床上垂垂老矣,他谢栀依然长那样,江湖中甚至已经有人知道,谢栀之血,可以续得一时命。人呐,再是个英雄,都怕老,老了,在床上躺着就是个废物!

“想要权,容易,有兵有枪就能打下江山,怕就怕,没命活到那个时候。但大野他们有人才,有设备,能做研究,他们看到了谢栀身上真正的价值,也知道没有我们陈家,谢栀不会乖乖就范,大野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合作,而你爹我,也等着他们研究出成果来……”

陈沛霖意味深长笑道:“孩子,陈家之血肉珍贵仅对谢栀而言,谢栀之血肉珍贵,却可敌千万。你想想,谢栀每动一次手都得付出代价,他早已是千疮百孔,他还能动几次手?他的价值,只剩下这个了啊。你过来……”

陈步繁的脸色难看,一动未动,陈沛霖却也不在意,只压低了声音,心平气和吩咐道:“我听说,大野那边的研究都失败了,谢栀的血并不能令垂死重伤之人复生,能续一时之命,也不过尔尔,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肉。因而,为父需要你,亲自将谢栀请来。”

“你以为我会答应你这荒唐的要求,陷谢栀于不义?”陈步繁冷笑出声,父子之间剑拔弩张,“休想!”

“不,”陈沛霖却信心满满,仿佛已经料准了自己一定能拿捏住这个儿子,逼他就范,“你会答应的。”

8

西山,富贵门。

寂静的夜,忽然一阵闪雷覆下,谢栀屋里仍亮着灯,显然是未入睡,他身上只穿着底衣,坐在轮椅之上,膝上盖了厚厚的毯子,双眼覆着白纱,虽未见外头闪雷,但却听到那雷声震耳。

谢栀别过了脸,面对着窗外的方向,若有所思,最终只轻轻地叹了口气,“风雨欲来。”

“阿栀……”

门外忽然传来阿狸的声音,她并未敲门,也未有入内的意思,只站在那,声音听着有些憔悴,带着刚刚惊醒的鼻音,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阿狸,只是往日轻快无忧已不再,多的是迷惘与苦闷。

谢栀闻言,微微一笑,他知道阿狸未敲门也未推门进来的意思,阿狸骨子里是骄傲的,即便谢栀眼下并不能看见她,但阿狸也定不想以如此脆弱的面目见他,哪怕是隔着一扇门也好。

“怎么了?”谢栀便隔着这扇门,淡淡一笑,出言应她。

“方才做了个噩梦,被噩梦惊醒。”果然,阿狸的声音听着有些苦闷和迷惘,“我梦见,浑小子带兵冲进了富贵门,阿栀,你说,倘若我们与他当真为敌,我……杀是不杀他?”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六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