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小雏菊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已是深夜,居酒屋外各出口站了几个人,看着游手好闲,凑在一块聊着些下流的话,但若仔细一看,各个面带戾气,并不好惹,衣摆下头都藏着硬邦邦的东西,是枪把子。
居酒屋里头被清了场,起先还好,里头只时不时传来男人醉酒后大声呼来喝去的声音,到后头,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动静大了,似乎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和越发微弱的痛苦呻吟。
“瞎看什么,小心眼睛上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外头有人听着这激烈的动静,忍不住探头探脑,便立刻被人喝止了。说这话的人,口气听着好像知道里头正发生什么事似的,“不过今天这动静,好像比往常都大啊……”
“嘿,社长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听得人面红耳赤,可怜了惠子小姐,可别折腾出人命才好啊。”
说着,外头的人不怀好意地哄笑了起来,凑在一块退而求其次,顶着寒风往下灌酒划拳,去一去内里的燥气。
居酒屋内,女人发髻散乱,和服的领口大开,剧烈喘息着,脸上画着白面浓妆。她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透着一股狠绝,然后才缓缓起身,肩膀仍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着,右手握着的尖锐长簪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往下淌落,汇聚在一块,血珠断点,落地……
倒在地上的是个油脸肥肠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睁得死大,已经被穿破颈部断气了。女人自那地上的尸身上收回视线,然后背过了身,身形却有些不稳,只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赫然已经发生了扭曲和变形,那是在刚才的打斗中负的伤,此刻满手皆是鲜血。
女人抬手将粘血的长簪用口咬住,然后腾出了一只手,慢慢地将自己扭曲的那只手上方的宽大袖子放了下来,遮掩住了这只仍在滴血的变形的手。
此刻她的脸色苍白,浑身因痛苦皆是冷汗,但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火药和引线纵横交错,连接着火药桶,行至门口时,女人动作干净利落地擦亮了一根火柴,然后掷地……
做完了这一切,女人自大开的侧窗跃出,却在落地的一刹那,对上了一双满是疑惑的眸子。
那是个灰头土脸的孩子,面前背着一兜土烟,是靠卖土烟为生的小贩,而他所在的位置,透过那窗户里头窗帘的缝隙,恰好可以看清里头的所有动作。
女人一怔,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刚巧路过这,或是在这站了多久了,更不知他是否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眉头瞬间皱起,不由分说地自完好的那只手的袖子中滑下杀人的长簪,举起,却在要动手的那一刹那,她犹豫了……
那个孩子一脸的懵懂,只傻乎乎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又困惑地看着她。
滋滋……后方传来焦味和火线迅速燃烧的声音,女人的脸色一沉,来不及更多的思考,便忽然抱着那被吓傻的孩子往前扑去。
砰——
身后是爆炸的热浪冲击和火光蹿起,女人只觉得耳朵都跟着一阵轰鸣,远远地,好像听到了爆炸的居酒屋外头凌乱的喊叫声,她渐渐地寻回了一些知觉,动了动,身后是一阵连皮带肉被牵扯下来的剧痛,她好像闻到了自己背后那血腥味混合着焦味,是焦了的后背沾着残余的衣衫布料,粘着血。
她挣扎着动了动,想爬起来,眼前忽然停下一双鞋,在她抬头的刹那,隐约看到那是一道高大的男人的身影,但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样貌,女人便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2
再次醒来的时候,女人是趴着的,伤得最重的后背和左手都缠着绷带,换过了药,身上也换了身干净宽松的衣衫,空气中隐隐约约有各类药材交杂的味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简朴的屋子,身侧传来汤勺搅动瓷碗里的汤药的身影,坐在床侧的是个灰衫男人。
迅速回到身体里的戒备性让刚刚醒来的女人立刻有了动静,她挣扎着要动手,但对方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一手端着汤药,一手迅速将女人制住了,然后她便听到对方略微有些严肃敦厚的声音,“这里是药铺后院,掌柜和工人自住的地方,很安全,我和掌柜的常有往来,很熟,你昏迷已有七天,我只能暂且将你安置在这里。”
女人还想挣扎,对方心细得很,急忙又解释道:“你的衣衫是药铺里的大婶帮你换下的,救下你时,你身穿和服……太招眼了,我便让她帮你换了。你放心,我打过招呼,你背后伤得严重,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女人从头至尾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却心细如丝,好似知道所有她可能会关心的问题,顿了顿,又道:“你救下的孩子无碍,已经让家里领回去了。城西居酒屋爆炸,警卫厅在查,死的是中日友好商会的社长,听说是个日本人。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女人似乎也知道自己重伤在身,不敌对方,也不再挣扎了,但看样子,她并不肯回答对方这个问题,反而满是警惕和质疑地揣测对方的用意,问了句:“为什么救我?”
男人默了默,似乎也在认真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随即道:“当下并未来得及思索更多,即便非我族类,但你本能之下救了那个孩子,想来本性不坏。乱世之中,无辜者众,是正是邪,看的不是你穿着什么衣衫,说着哪里的话,而是你做了什么事,想要怎么做。”
本性不坏……
也不知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女人的面色复杂,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却只最终紧抿了唇,一字不发,跟个闷葫芦似的。
“哎,老贾,你可让我好找。”就在此时,门口的帘子一掀,门框处倚着一人,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狐狸雪白柔软的皮毛。
她双眼微眯,看了看屋里的两人,“我们收到你让人送的口信,说你有事耽搁住了,阿栀怕你应付不来,嘱我来看看。我说呢,不过是让你出来寻几味罕见的药材,路程是远了些,往日两日便可来回,这回却有七八日未归,原来是金屋藏娇呢。”
“阿狸……”阿狸来得突然,老贾都吓了一跳,他是背对着门口的,“唰”一下站起来,待看清了来人,顿时板着脸解释道:“别瞎说,我是不怕的,别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阿狸本是和谢栀一样担心老贾是在外头遇到了棘手的事,眼下见他好端端的,便也放松了下来,又见里头躺着的姑娘伤得重,老贾一松开她,她就不管不顾地坐了起来,跟个受了伤又警惕得不行的小豹子似的。
事实上,她那张脸长得青涩,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在起身的一刻,还牵扯到了伤口,脸色白得一塌糊涂,就是一只看着凶狠却弱得不行的小野猫嘛。
也不知在她来之前,他俩正聊什么呢,气氛古怪得很。
本还想拿老贾打趣,但老贾这人一板一眼的,开不得玩笑,阿狸颇觉得没趣,正经道:“总之你也不能总在这待着不回去,阿栀该担心你了,我看她伤还没大好,别落下什么病根,先把人带回去吧,阿栀若是点头,我便勉为其难替你看看她的伤就是了。”
阿狸这话一出,老贾反而没吭声了,回头看了看那姑娘一眼,又看了看阿狸,似乎有所顾虑,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想到此地居酒屋爆炸,还死了一个日本人,警卫厅戒严,那姑娘又伤势严重,动起手来只怕讨不着好,犹豫再三,老贾只能点头道:“先回去再说吧。”
3
回了富贵门,毕竟是老贾带回来的人,谢栀并未多过问,只嘱咐了老贾和阿狸好生安顿那小姑娘,便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阿狸瞧那小姑娘古怪得很,也不说话,不仅是不对阿狸说话,在老贾面前也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的,老贾本来就话少,另一个还是闷葫芦,小狐狸都闷得打哈欠了,阿狸也觉得无聊,索性便也懒得搭理他二人了。
老贾给小姑娘铺好了床,收拾好了客房,转身便要走,临到门口了,脚下一顿,又回过身来,神情颇有些严肃,“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受此重伤,眼下你伤势未愈,警卫厅在外戒严抓人,将你一人留在药铺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安全,但……富贵门不能久留你。”
听到那句“不能久留你”,对方的眼神一动,垂下了眼帘,紧抿着唇没有吭声。
“你不肯说你的来历,我不逼你。”老贾虽一念之仁,但也绝不是一个会拿谢栀的安危开玩笑的人,“我不能冒险,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这,待你伤好了,必须得离开。”
“小雏菊……”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吭声的女子终于开口,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老贾愣了一愣,又听得对方不善言辞,却还是急切解释了一句:“我的名字,小雏菊。”
老贾默了默,然后点头,也许小雏菊还不懂什么叫来历不明,“来历不明”意味着不确信、危险,对富贵门可能存在着威胁。
一个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也不可能冒这个险,但看着小雏菊不过十七八岁,却敏感、戒备、不安的模样,好似经历了太多外人不可知的事,老贾还是有一瞬的心软,终止了这个话题,嘱咐了小雏菊几句好好养伤便要走。
老贾这一走,奇了怪了,小雏菊却只是闷不吭声地紧跟着他,老贾走到哪她便跟到哪,这让老贾颇有些无奈,解释道:“我得去买些你需要的生活用品,也得给你买两身换洗的衣衫。”
小雏菊也不说话,只低着头,紧抿着唇,依然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就像……一只在刀尖舔血过活、伤痕累累的小野兽,她不信任任何环境,也不信任任何人,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这个博得她信任的人。
老贾见状,便也只能作罢,任由她跟着。
时局再艰难,日子总还是要过的,西山如今也算是难得的一片宁静处,街上摊贩的生意照做,不少从北方南下的人为了糊口,也做起了小生意,街上反倒比以往热闹了不少,也多了不少新鲜玩意。
老贾已将东西采购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雏菊很安静,大多时候就跟不存在一样。
二人经过街角时,冷不丁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老贾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浑身脏兮兮的,吸着鼻子,手里捧着一篮子花,黄色的蕊,白色的瓣,簇在一块,约莫是大人教了话,自己又不太理解这话什么意思,只照着说,小孩奶声奶气磕磕巴巴冲老贾道:“买些花吧,这是小雏菊,花语是天真和平还有希望!”
所谓花语,最早是洋人的玩意,说是花啊果子啊都有含义,老贾一个糙汉,原也不大上心这些小玩意,冷不丁一听这花也叫“小雏菊”,鬼使神差地,便真将这篮子花给买下了,往小雏菊怀里一塞。
这一塞,老贾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毕竟送花给小姑娘,怎么看都有些不正经,便含糊道:“我听小孩说这花还有天真和平的意思,想来你的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你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小雏菊也是愣了一愣,然后接过了那篮子花,看着那簇在一块的一朵朵小花儿,嫩黄的蕊,洁白的瓣,明媚鲜艳,小雏菊轻轻嗅了嗅,还有股花香,不由得点了点头,眼底也破天荒地浮现一抹期望。
4
老贾和小雏菊回来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下。
二人才刚进了大门,穿过院子,便听得头顶上方传来幽幽转醒的哈欠声,然后是阿狸带了些惺忪睡意的调侃:“我说是谁扰我好梦呢,原来是老贾和小闷葫芦回来了。”
说着,阿狸从屋檐上方往下一跳,轻飘飘落地,在经过小雏菊身边时,似乎是被她怀里抱着的一篮子花给吸引了视线,脚步放慢,慢慢地停了下来,“嗯?买花了?”
“阿狸……”老贾知道小雏菊是个性子敏感的人,开不得玩笑,不愿阿狸再拿她打趣。
难得见老贾这么护着一个人,阿狸见状,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看来这花是老贾买的。又是救命之恩,又送了花,我看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该如何报答老贾呢……中国有句老话,叫作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啊?”
阿狸本是瞧着那小雏菊性子闷,又见老贾难得护着一个人,不由得就出言捉弄他们,没想到那小雏菊还是个颇雷厉风行的女子,听了阿狸的话,非但不扭捏,反而极为认真地问了老贾一句:“你希望我这样报答你吗?”
和小雏菊比起来,反倒是人高马大的老贾像个大姑娘似的,竟被阿狸和小雏菊两个丫头给吓坏了,扭扭捏捏,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要不是老贾脸黑瞧不大出来,那张脸眼下一准红得跟熟透了的螃蟹似的。
见老贾说不出话来,小雏菊紧咬着唇,顿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抓着老贾的手就往屋里跑,说来也怪,小雏菊看着个头小小的一个人,力气竟然大得很,就连老贾都一时半会没能将她挣脱开来。
阿狸大概也没想到小雏菊竟然是个这般利落的女子,脚下一顿,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贾被小雏菊拖进了屋,关了门,又透过影子看到小雏菊要脱衣服的动作,竟是要当场和老贾脱衣服睡觉。
紧接着是“砰砰砰”几声巨响,是老贾慌不择路撞破了门,落荒而逃,临出门时,还忘了门口的台阶,一脚踩空,竟然摔了个驴打滚……
“噗嗤……”阿狸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竟将眼泪都笑出来了,后头大约是笑累了,又沉默了,只觉得好似好久没这么畅快笑过了。
怀里的小狐狸吱吱叫唤着,大约也觉得阿狸的反应古怪,阿狸闻声,抬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颇多感慨,“老贾为人一板一眼的好生无趣,若是有这么个小媳妇缠着他,好像也不错呢。小狐狸啊小狐狸,我可真怀念,过去吵吵闹闹欢欢乐乐的日子,如今这风雨欲来的压抑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那头老贾摔了个驴打滚,又撞见阿狸远远地站在那看笑话,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狼狈地爬起来,无语又无奈地指了指阿狸,想要教训她几句,想到自己的口齿又不如阿狸伶俐,没的又被她反将一军,不由得作罢,又听得后方小雏菊那静悄悄的,只有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从被他撞破的房门里头传来。
老贾平日里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心细的人,深知就这么跑了,反倒让姑娘家难堪,他站在外头,又令自己冷静了些,这才重新踏上台阶,却也只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声开口,“小雏菊……”
果不其然,里头黑漆漆的,是先前老贾慌不择路撞倒了灯,只听得里头安静了半晌,然后传来小雏菊颇有些沮丧的声音,“你是嫌弃我……”
“不,不是嫌弃,是尊重!”老贾本来就口直舌笨的,顿时脱口而出,“莫说你我二人了,便是两情相悦的男女,也是要明媒正娶后才能……”
话说到这,老贾忽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唯恐小雏菊误会,又解释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
小雏菊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知道了什么,老贾有些迟疑,“你,知道什么?”
“我得明媒正娶了你,才能脱你的衣服。”黑暗中,小雏菊的目光灼灼,坚定而又认真,半点不像是开玩笑。
所以,在那之前,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得,争取自己的自由。
5
这一晚老贾肯定是一夜没睡着,阿狸一早就到谢栀跟前,说起老贾被小雏菊折腾得又是落荒而逃又是呆若木鸡的事,说着说着,一向早起自律的老贾突然一反常态地姗姗来迟,他甚至还有些慌慌张张,出现在谢栀和阿狸面前时,是一脸的狼狈、呼吸急促,眼窝都乌青了。
“阿栀你瞧,我就说他一准一夜没睡。”阿狸见一向沉稳持重的老贾一反常态,不由得在谢栀跟前堂而皇之地拿他打趣起来。
谢栀闻声,听他呼吸急促而又紊乱,眼前虽覆着白纱并不能看清老贾当下的模样,却也知定是十分反常态了,谢栀淡淡一笑,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让你也慌了神?”
谢栀这么一问,老贾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正常,忙定了定神,平稳了自己的呼吸,低声道:“小雏菊走了……”
这事让阿狸也诧异,还是老贾自己紧接着解释了一句:“但屋内并无挣扎的痕迹,我想她是自己想通了才离开的。这样也好……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富贵门也不能长久地收留她。”
谢栀听出了老贾话里刻意掩饰的情绪,难得老贾这辈子还能遇见让他一反常态的冤家,谢栀刚想出声宽慰几句,忽然听得外头传来外人的高喊声:“谢老板是否在府上?我家主人有要事须与谢老板相商,丁大帅的车子已经在门口了,请谢老板一见。”
“丁守成?”阿狸闻言,眉头蹙起,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神色警惕,“他来做什么?”
按说丁守成在篡了陈家的江山后,确实打过谢栀的主意,但眼下他拿谢栀当掣肘满洲的大佛供着,轻易不敢上门叨扰,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已久,这次怎么上门来了。
谢栀默了默,似也在思索丁守成上门的缘由,然后开口吩咐阿狸和老贾道:“请丁大帅前厅喝茶,老贾,推我前去应客。”
二人应声行事,老贾将谢栀推至前厅时,丁守成那老匹夫已经被阿狸请进来了,原以为丁守成这老狐狸还要再东拉西扯几句,没成想见了谢栀,这老狐狸就直入了正题,手执一封信要交给谢栀,“满洲来的信,二度请谢老板北上,还说陈步繁那小子会亲自来接应。”
谢栀未动,老贾代为接过丁守成手中的信,丁守成这才想起如今的谢栀已不便阅信,忙将信转交由老贾阅读。
信已拆阅,出自陈沛霖之手,这信是给谢栀的,却先到了丁守成手里。这也不奇怪,丁守成占了西山容易,这头把交椅的宝座却坐得战战兢兢,满洲来的信件先到丁守成手中便不足为奇了。
老贾阅罢信件,在谢栀耳边低语了几句,证实了丁守成所言不假。
谢栀点了点头,只淡淡笑道:“有劳丁大帅亲自送信来,谢某收到信了,这就让家中收拾几身衣衫北上。”
“谢老板当真要应约?”丁守成大惊,令人意外的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反而竟是丁守成开口劝了一句,“此举定是鸿门宴,我早料到陈沛霖不死,却与满洲日本人勾结到一块,前次北上已是处心积虑,这次换汤不换药,谢老板三思啊!”
正说着,丁守成身边的部下忽然来报,在丁守成耳边低语了几句,丁守成的脸色当场难看得很,冲谢栀道:“谢老板,我的人来报,陈步繁带了几个人,已经到西山境内呢,至于暗地里是否还带了人马,尚不可知。”
“信才刚到,浑小子就到了……”阿狸神色凝重,低声请示道:“阿栀,眼下我们不知道浑小子是敌是友,这信是陈沛霖写的,岂知他们不是父子同心?否则,明知我们北上就是羊入虎口,浑小子为什么要来将我们接到满洲去?再者,为什么要用信件,发电报不是更快?”
“因为他们不希望给我们太多考虑应对的时间。”谢栀的嘴角微微弯起,淡淡一笑,从容得很,“阿狸,送丁大帅,而后如我方才所说,劳你准备随行的行李。老贾,迎小帅爷。”
陈步繁刚到西山境内,就让丁守成的人接上了,眼下众人不知道谢栀究竟是怎么想的,也只能照办,老贾将陈步繁接到府上时,谢栀已经摆好了一盘残棋,邀陈步繁对弈。
陈步繁见谢栀双眼覆纱,面前却摆着棋局,不由得脚下一滞,有些迟疑。
谢栀闻声,并未侧头,只是微微笑道:“虽目不能视,却能听声辨位,小帅爷不必担心欺负了对手。出发前,下一局棋的时间总是有的。”
陈步繁闻言,不再推托,自谢栀对面坐下,此时屋内只二人与一盘棋局,对弈半晌,胜负已分,竟是陈步繁略胜了谢栀一筹。
谢栀放下手中最后一枚棋子,声音平静,竟还有几分欣慰,“下棋之人不在棋艺高超与否,最讲究的是心性之定,看来小帅爷经过这几年的磨练,心性已大有长进。”
“你受陈家制约多年,有这一层关系在,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能将你我置于被动,令你我身不由己,我爹眼下时日无多,为了活命慌不择路不择手段,他和大野要你北上,是要永远囚禁你,不断从你身上掠夺他们所需。”
陈步繁放下棋子,目光深邃而又坚毅果决,注视着眼前始终面容云淡风轻的人,“我爹要我亲自押你赴满洲新京,我不得不就范,如你所说,既是下棋,不看谁的棋子剩的多,就看谁能先将了对方的军,我要的那颗棋,在我爹口中——给你自由的法子。”
“想必他要见到我才肯说。”谢栀闻言,轻笑,“要对方让步,的确要有对方感兴趣的筹码,不论真假,原来这就是你父亲手中的筹码。”
陈沛霖时日无多,若他死了,这个秘密就将永远随他入棺材,因而,他的时间越是紧迫,留给陈步繁和谢栀的时间,便同样紧迫。
“我在新京数年,多少有些根基,届时,我会安排时机,送你们离开。”陈步繁起身,然后打开屋门,背对着谢栀的方向,“动身吧,谢老板。”
前后之言,判若两人,仿佛刚才的密谈,并不存在一般。
6
陈步繁与谢栀一行人才刚抵达满洲新京府境内,大野的部下便已候着,冲陈步繁恭恭敬敬道:“小帅爷到了,一路辛苦了,大野先生得知小帅爷今日抵达,特命小的在此恭候,府上正设家宴,大野先生请小帅爷一道赴宴。”
“大野先生有心了。”陈步繁皮笑肉不笑,“你也看到了,我奉命请西山的谢老板前来,客人还在此,我自是要安顿好谢老板再行赴宴。”
“大野先生说了,谢老板是满洲的贵客,自然不能怠慢,还请小帅爷不必担心,令尊那儿请谢老板小叙,小帅爷随我等先行赴宴,晚些时候,谢老板自然也是一道要到宴上的。”
陈步繁还要再说些什么,倒是谢栀淡淡一笑,示意道:“小帅爷便按照大野先生说的做吧,我与你父亲也算老朋友了,许久未见,是有些话要说。”
陈步繁沉默地看了谢栀良久,似也在斟酌,胸腔中憋着一口气,最终还是敛下思绪,上了大野派来的车。
陈步繁先行一步到了大野府上,果真是家宴,大野的府邸是日式风格的,宴上除了陈步繁外,没有一个是新京政要,他们抵达时,大野已经酒过三巡了,满面红光,盘腿坐在主位上,环抱姬妾,下方是舞姬和乐师在表演助兴。
陈步繁全程沉默入座,根本没有心思看歌舞,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谢栀才姗姗来迟,被请入宴,陈步繁见到谢栀安然到宴,心下一松,“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久闻谢老板大名,今天是第一回见着本尊,日下三生有幸。”见谢栀来了,那已是微醺的大野挥去了身边伺候的姬妾,大笑道:“沛霖兄说要从我这借走客人,我也不敢不给他这个面子啊,谢老板再不来,我可要派人去沛霖兄那请人了。都愣着做什么,快请我们的贵客入座。”
大野这儿也是早有准备,谢栀身子不便,无法入座矮桌与榻榻米,大野便命人为谢栀特设了席位,也专程为阿狸和老贾设了席坐,但阿狸和老贾显然是颇为警惕,并不肯远离谢栀一步之遥,只这么站着,这倒让下人为难了。
谢栀也是知道阿狸和老贾的脾气的,鸿门宴上,便是谢栀开了这个口,他二人也未必会肯让步,便淡淡笑道:“谢某的身子多有不便,离不了人,他二人毕竟是在我身边多年的,还是由他二人照顾谢某吧。”
这话算是给左右为难的下人解了围,大野并未在意这些小事,便也笑道:“如此也好,小帅爷也别站着了,一道坐下喝酒,喝酒。久闻谢老板是风雅之人,博古通今,在谢老板面前谈论古今,反倒是卖弄了,今日不谈时政,只论风月,让谢老板看看我们日本的传统歌舞,权当是助兴了。”
大野的话音刚落,便有日式器乐奏起,然后是身穿和服的女子踏着乐点,踩着木屐,踏着小碎步缓缓而入,这些女子皆是训练有素的艺妓,挽着髻,低眉顺眼躬身行礼,低着头时,那白面鹅颈别有一番风味。
待那正中的女子抬起头来时,本是妩媚的双眼在对上正前方的宾客席时,是明显地一怔,慌了神。
“小雏菊……”与此同时,谢栀身侧的阿狸也是面色微愣,很是意外,然后急忙压低了声音向谢栀解释道:“阿栀,是小雏菊,她是日本人,大野的人。”
同阿狸一样,老贾明显也是背脊一僵,表现反常,但他的意外却同阿狸又有所不同,阿狸之意外,在于未曾料到小雏菊竟是日本人,倘若当日她知道小雏菊非我族类,想来别说是收留她了,只怕会当下杀了她。而老贾之意外,似乎仅仅在于会在这儿见到小雏菊。
如今想来,似乎当日阿狸提及要将小雏菊带回富贵门时,老贾会诸多迟疑顾虑便不奇怪了,老贾应是早知小雏菊是日本人,只是未曾料到,她会和大野有关系。
“小雏菊是我众多义女中,最聪明伶俐的一个,来,小雏菊,到我这来。”大野是何其多疑的人,小雏菊的那一下反常,尽收其眼底,但大野只是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介绍起这个义女来。
小雏菊闻言,也只能慌忙收回视线,快步温顺乖巧地来到大野身边跪坐而下,低着头,大野却有如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将自己面前的酒往小雏菊手里一推,吩咐道:“女儿家大了,心思多了,如此盯着客人看可不像话,去,给客人倒酒赔罪。”
小雏菊的身形明显地一颤,生性多疑的大野却刻意侧了身,在靠近小雏菊时,在她耳边低语警告了一句:“你曾说过,想要自由,孩子,我答应过你,再杀一人,就给你自由。但我不希望我听话的孩子在这最后一刻还要背叛我,向我证明你的忠诚,证明你不曾背着我投靠任何人,杀了那个你总盯着看的年轻人。”
小雏菊惊愕地抬头,但在对上大野的眼睛的那一刻,小雏菊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紧咬着唇,然后双手颤抖地捧起精致的酒壶,起身,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客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看出来了,大野是根本不打算让谢老板离开新京,因而解决谢老板身边的人,并不算什么……
小雏菊低着头,在谢栀面前停下,然后恭敬无比地倒酒,始终头也未抬,却在最终倒好酒要退下的这一刻,抬头看向老贾,“我说过要报答你,可我只会杀人的手艺,要不,我帮你杀一个人,算作两清吧?”
7
小雏菊这话来得突然,抬头的一瞬,本还浑身紧绷的小雏菊好像突然放松了下来,朝着老贾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老贾显然还在那怔愕之中没回过神来,小雏菊也不管老贾答不答应,在回过身的那一刹那,温顺美丽穿着和服踏着木屐的少女,便瞬间化身为一个冷酷果决的杀手。
她自自己的发髻间抽出一支尖锐的簪子,它比一般簪子要长一些,也细一些,只见冷光一闪,小雏菊便忽然朝着主位之上的大野冲了过去。
大野没能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小雏菊会忽然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抗,他反应迅速,无奈却酒意上头,动作要比以往要迟钝些,虽避开要害,却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刺杀。
只听得尖锐一端穿破血肉的声音响起,小雏菊的反应很快,迅速拔出簪子欲再朝着要害刺去,在簪子拔出的一刹那,大野身上瞬间鲜血直流,可没等到小雏菊再次得手,忽然“砰”的一声……
事发突然,大野遭刺杀受伤,身边的侍官反应迅速,拔枪迅速扣下扳机,一声枪响,顿时全场骚乱,宾客下人慌忙往外逃窜,小雏菊站在那,身形晃了晃,手中还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低头,身上黑洞洞的子弹口子正往外涌着血……
终于,她的身子一软,就这样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小雏菊……”老贾面色煞白,迅速向前走了几步,却在小雏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瞬间止了步,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足下如有千斤重。

“别,别过来。”小雏菊跪在那,全身颓然无力,随时会往后倒去,她抬起头,看着老贾所在的方向,此情此景,好像只要他二人任何一人多向前走一步,眼前仅剩的美好,都会随之烟消云散一般。
她仰着头,看着老贾,看着看着,竟忍不住笑了,纯真而又无瑕,就像那花瓣洁白的小雏菊花儿……
她真希望,就让自己成为老贾心中明媚无瑕的小雏菊花儿,而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小雏菊的含义是这样的美好,天真,和平,还有希望……她似乎配不上这么美好的名字呢。
从小接受训练的她,人生的意义就只是做一个合格的杀人机器,伪装和侍奉在大野要求刺杀的政治对手身边,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只要是威胁到大野的利益,只等义父一声令下,便要将对方杀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小雏菊,是那么美好的存在……
她多想对他说,她短暂的一生,最开心的事,竟然就是重伤之下被老贾带回家的那一刻,他买了一篮子小雏菊,那花儿是买给她的。
他不像她所接触过的所有男人一样,将她当作玩物,而她也一心只想着伺机将对方杀了,她从未见过有人像老贾这么傻,竟然被一个要脱衣服将自己献给他的女人吓得落荒而逃,逃跑的时候,还被台阶绊倒了呢。
她更是从未听过,明媒正娶,尊重……这些字眼,对她而言,太珍贵,太珍贵了……
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他在外头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小雏菊,那一定是,一定是她最想对他说的话……
小雏菊的含义,不仅仅是天真,和平,希望,还有……藏在心底的爱。
“跑……”在她倒下的那一刹那,小雏菊仍然含着笑,调皮地冲着老贾眨了眨眼睛,“趁乱,跑……”
8
“老贾,走,带着谢栀走。”
老贾只觉得整个人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寒潭中,却在那一刹那,陈步繁急急地扣住了老贾的肩膀,试图将他拽回来,又催促谢栀道:“大野重伤,府上大乱,我送你回去,去找我父亲!”
“我走不了。”谁知在这紧要关头,谢栀却只是淡淡一笑,按住陈步繁的手,摇了摇头,“我这趟来了,便没打算走。”
在西山时,临行前,谢栀曾与陈步繁对弈了一局。
到了满洲,陈沛霖拖着病体,整整两个时辰,谢栀与陈沛霖对弈厮杀于棋盘之上,二人却只字不谈此次满洲之行,直到临了,最后一子落下,陈沛霖的棋面溃不成军,大败,这才畅快大笑,开口问了谢栀一句:“你分明早知当年受制于陈家的缘由,也知能够令你得解脱的法子,为何这一趟还是来了?”
谢栀不答,只慢条斯理地摸索着那棋盘,收拾棋子。
“除非陈家子孙能有任何一人,没有半点私心,心甘情愿地为你而死,陈家血脉对你的制约,才算是到了头。可惜啊,你之于我们,诱惑太大了,过去你能助我们获得权力地位,无尽的财富,有了你,子子孙孙都将获益无穷。
你受血脉制约,不得不听令于我们,分明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却只能做陈家予取予求的奴隶。就算是现在,你身上依然有着我们惦念已久的价值……”
陈沛霖笑了,“你说,这世上换了任何一个人,谁能做到毫无私心地放过你?我做不到,我那死去的老头,老头的爹,祖祖辈辈,但凡知道自己身上有着能制约你天赋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是无解的诅咒。”
可为什么,谢栀明知这个答案,还是来了?
“因为你不愿让陈步繁知道这个答案……”陈沛霖自问自答,又急急追问道:“为什么?纵然我知道我这个儿子,似乎和我们是有些不一样的,可到底只是个肉体凡胎,是个凡人,就不可毫无私心地放过你,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么?”
“你设下这赌局,不就赌我不会让小帅爷知道这个答案,一定会来么?”谢栀笑了,反问了一句,“你问我的这个问题,在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小帅爷,与你们不一样,正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你对这孩子,另眼相待……”
谢栀淡笑着点头,“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
这一代青年人的希望,他们胸怀大义,这片土地风雨欲来,将入飘摇,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青年,去成全大义,他还需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
“谢栀,你疯了?!”
耳畔传来陈步繁急躁的声音,这几年的磨练下来,他已经许久未曾这般急躁过了,谢栀恍惚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将陈步繁惹怒了,不由得轻笑,摇了摇头,扣住了陈步繁的手。
“听我说,小帅爷,他们想研究我,认为从我这儿,能够得到让人的生命无限延续的法子,但我可以清晰地告诉你,纵然我留下,他们也研究不出什么,我从来没有令人死而复生的本事,也没有令人逃脱生死伦理的本事,即便有,那也绝非是幸事,只会是痛苦的诅咒。
而你之于他们的价值,仅仅在于能够对我有所制约,逼迫我不得不就范。现在我在这了,你要离开满洲,你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风雨欲来……你父亲那,我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
“谢栀!”
陈步繁听不明白谢栀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带他来满洲,绝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他人的傀儡。
“我知道,你忍辱负重,蛰伏于此,一是因为你父亲;二是为寻能令我解脱的法子;三是放心不下这里的同胞百姓,欲以一己之力,能庇护一人是一人。”谢栀的话音一顿,松开了陈步繁的手,态度坚决得很,“我代你留在这,尽我所能,代你庇护那些无辜的同胞百姓。但你必须离开,你要做的事,不仅于此。”
“浑小子,你还听不明白吗?”阿狸推了陈步繁一把,这么些年来,竟是第一次在陈步繁面前,给了他个好脸色,“我都听明白了,阿栀说了,你的价值不在这里,我信阿栀,你就放心地去吧,去干大事,阿栀这儿你放心,有我呢,阿栀在哪我便在哪。”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七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