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老羊倌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大笑笑)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老羊倌赶着马拉板车,板车上堆叠着已经宰杀好的羊,天气冷,板车上的血水都结成冰了,羊肉也被冻得硬邦邦的,但看这色泽和肉质,肥嫩有度,便知是上好的,羊屁股肉上还盖着醒目的“特供”两个大字。
还没到新京城的关卡呢,关卡内外两个方向,都已经挤满了人,挑扁担的、拉着一车货的、抱着鸡笼子挑着菜框子的,吵吵嚷嚷你推我搡的,让当兵的吼了几句,总算才勉勉强强算是把队伍排起来了。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的,原先还好好的,忽然就又开始戒严了。老羊倌是送肉的,知道一点,好像是住在新京皇宫里的贵人要招待贵客。
这可苦了小老百姓了,有的是住在城外乡下的,靠的就是挑着自家的家禽蔬菜进城卖了换钱的,天不亮就要挑着扁担出门,现在可好了,一样天不亮就出门了,队伍排到中午都未必能进得了城。
这还算好的,有些急着进城拿药抓药,家里病人等着吃药的,才叫急也没办法,就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还得排老长的队伍。
老羊倌有一点门路,他的羊是特供给日本人的,有特别通行证,直接从中间的大门进城,连等都不用等,那几个不拿正眼瞧人的大兵象征性地翻了翻他的特别通行证,知道他是上头照顾的,对老羊倌也颇为客气,直接就放了行。
“老羊倌可真行,又来送羊肉了,连队都不用排,我听说,他的羊是专供给日本人的。”
“人家跟我们可不一样,人家上头有人,有特别通行证,瞧见没,羊屁股上都盖着戳呢,特供!牛气得很,你要有那种主子,你也行。”
“那可算了,指不定老羊倌的屁股上是不是也盖着汉奸俩字呢,给鬼子当哈巴狗,可不得赏狗两块骨头?你羡慕啊?可惜了,你家没如花似玉的闺女,要不你把自己的腚洗洗干净,要是上头有人瞧上了,指不定鬼子也给你爹发个特别通行证。”
“放你娘的屁,我看这好事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老羊倌赶着马拉板车,年纪虽然大了,偏偏耳不聋眼不花,那些个冷嘲热讽的闲言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但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连眼珠子都没往边上斜一下,黑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回了自己的特别通行证,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赶马道:“驾,驾……”
“你瞧他多得意,正眼没瞧咱们。”
“人家是不跟咱们这些人一般计较。”
2
自打那日大野遭刺杀之后,府邸上下是重兵把守,谢栀被安顿在别院。说来也怪,本以为他们费尽心机将谢栀囚于新京境内,该是有所动作,但如今却只是将谢栀好生款待在大野自家私邸里,除了重兵把守不得踏出府邸半步外,待客礼数上却是并无过错。
“谢老板一定很好奇,为何已半月有余,大野那边是既没有再露面,也不曾就实验一事提上日程。”
陈沛霖与谢栀相对而坐,面前是一局残棋,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抖得厉害了,拿棋落子这一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他而言都显得费力极了,虽是坐在椅子上的,但身子似乎不大能坐得住,是用绑带缚在了腰上,绕到椅背后头,支撑着他的身子。
谢栀倒是耐心无比,并未出言催促,只淡笑道:“我不必好奇,局势若是有变数,自有人会告诉谢某。不过唯一让谢某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人,会是大帅你。”
按说陈沛霖早已是病入膏肓,连下榻都难,可想而知要来这一趟的艰辛。
此时此刻这一声“大帅”,说者无意,倒让听者感到颇为讽刺。谁不知道,他陈沛霖,曾经叱咤西山的头一号人物,如今不仅丢了江山,投靠了满洲,成了人们口中的汉奸走狗,而今更是病厄缠身,命不久矣,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同胞的血,思及此,不由得苦笑。
“想来谢老板多少该猜到一些了,满洲的天要变了,别说是满洲,就是整个天下都要变了,日本那边又派人来了,级别高过了大野。听说前几个月,日本天皇批准了《帝国国防方针》和《用兵纲领》,谢老板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栀落子的手一顿,少见地有了清晰的情绪变化,“意味着……他们已经具体了下一步战略方案,谋划着全面展开对华夏的入侵,想来下一步,就是紧急一切资源,投入军需……要开战了。”
“这次,应该是真的,大野将实验的事都暂停了,刚刚遭受了刺杀,连伤都没养全,便急急入宫迎接天皇派来的人。”陈沛霖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过有一句话,谢老板说错了,并非要开战了,是早就开战了。这头狼崽子咬了狮子一口,它发现狮子老了,狼崽子开始大肆啃咬狮子的肉,如今终于将自己的胃口养大了,也将牙口磨锋利了,准备一口吃下东方这只垂垂老矣的狮子了。”
陈沛霖颤颤地抬手,试图去摸自己身侧的那盏茶……
3
要打仗了……
老羊倌拉裤头的手一抖,变了脸色。
他并非有意偷听,大野是个极其崇尚中华文化的人,在饮食方面,也是颇有探索,对食材更是讲究,老羊倌每隔几个月便会给大野府上送一批羊肉来,他有特别通行证,来的次数又多,对府里的弯弯道道更是熟门熟路了。
这一块是别院,极偏的别院,往常都不住人的,后头的杂草都有人高了,他送完了羊肉,急着去解手,又怕自己拴外头的马让人偷去了,去茅厕得绕好大一圈,干脆就抄了一条小道,想着在杂草里解决了就走,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那扇紧闭的后窗那头,会有人在谈话。
老羊倌慌了,也顾不得系裤头了,抓着裤头便急急忙忙要跑,转身得急了,还让脚下被自己尿湿的那块落脚地给滑了一跤,“哎哟……”
“什么人!”
眼见着惊动了前头的人,老羊倌吓得急忙噤了声,爬起身来就跑,都快跑到送货的小门了,老羊倌一摸兜里,坏了!通行证给丢了,老羊倌想到自己刚才摔的那一跤,十有八九是把兜里的通行证给摔出来了!
4
另一头,守在门外的阿狸和老贾隐约听见屋子后方传来一阵动静,阿狸的反应快,当下便喝出了声:“什么人!”
二人迅速绕至屋后,不见人影,只从地上捡到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有些年头了,对折面盖了戳,上头有“通行”二字,像是什么证明。
“这是什么东西?”阿狸皱了皱眉,那证明纸上湿了一片,带着骚味,阿狸捏着其中一角,不愿自己沾手打开瞧瞧里头写着什么,便颇为嫌弃地递给老贾。
老贾才刚接过阿狸手里的东西,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哐当”,那是瓷片落地砸碎的声音,恰是从屋里传来的。
老贾与阿狸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暗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再去探究这带着骚味的证明里头写的是什么东西,急急便赶回前头的屋子正门,正要推门而入,忽然一只手扣住了阿狸的手腕,阻止了她推门的动作。
阿狸抬头一看,见了来人,不由得诧异,“浑小子?你来做什么?我听闻陈沛霖已经借口安排你南下祭祖离开新京,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件事做完了,我就会走。”
陈步繁的嗓音喑哑,不过几日未见,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胡子拉碴,似乎几天几夜不曾合眼,整个人显得老了十好几岁,他说的话也古怪极了,什么叫这件事做完了他就走?
他说这句话时,双眼充着血,整个人看着有些恍惚,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抽筋拔骨过了一遍,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一般,坚决得令人害怕。
阿狸定定地看着陈步繁,像是想要将他整个人看清一般,但良久,她还是缓缓地缩回了要推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到底没有开口多问他一句。
陈步繁看着她,然后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扣住阿狸的那只手,点头,低低丢下一句:“多谢。”
话落,陈步繁便敛了视线,抬头看着前方,眼神瞬间冷冽了不少,随即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带上。
他踏进这个屋子的第一眼,便见到前方将自己缚在椅子上的陈沛霖面色蜡黄,如死灰,他手边的小几上湿漉漉一片,被打翻的茶水弄湿了,茶叶残渣落了一桌一地,而那瓷器打碎的声音,正是那被打翻在地碎成几瓣的青瓷茶杯发出的。
陈沛霖停留在半空中本想执起那杯茶的手仍在颤抖着,做出这个激烈的大动作已经令他筋疲力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张着嘴大口大口抽着气,像是怎么也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陈步繁踏入这个屋子的第一秒起,陈沛霖先是愣了一愣,好像该进来的不应该是他一般,但很快,他的神情依然如见救星,他眼巴巴看着陈步繁的眼睛浑浊泛着黄,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哀求道:“孩子,你来得正好,取血,取谢栀的血!”
大约陈沛霖精于谋算了一辈子,也没有想到,英雄迟暮,会是如此狼狈,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实验到了关键期,好不容易将谢栀给等来了,大野却将实验说停就停了!他们谁都有时间,但他没有时间了,他拖着这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身体到这里,就是因为他没得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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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步繁一言不发,看了眼身量消瘦端坐在轮椅上依然泰然自若的谢栀,又看了看周遭一地狼藉已然失了态的陈沛霖,这才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目光最终落在陈沛霖身上。
“父亲,我看你当真是老糊涂了!这是在大野的地盘,你当真以为老魏能明目张胆在这部署人手?且不论这,外面还守着二人,皆是伴在谢栀身边多年的,而你却连坐都尚且坐不稳,竟还妄想能在这伤谢栀分毫?我看你当真是急昏了头,狗急跳墙,不可理喻!”
陈沛霖又岂能不知他这步棋走得仓皇了?但他没时间了,没别的路可走。此刻又见陈步繁身形未动,丝毫没有回应他的请求,陈沛霖愣了愣,然后心绪复杂异常地笑出了声。
“都是聪明人,我看老魏也是聪明人,知道我是不行了,改去向少主示忠了。老子糊涂?老子打江山的时候,还没你们呢!”
陈步繁双目通红,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行事疯狂的父亲,眼底除了失望,还是失望。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然后又颓然无力地松开,冷峻的面容之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望。
“这几日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每个晚上,我都死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反复地想,仔细地回味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说到这,陈步繁的嘴角微微勾起,自嘲道:“父亲以谢栀为要挟,令我明知此地为虎穴,也不得不亲自将他请到新京来,因为我知道,只有父亲你知道能令他获得自由不再为我们陈家牵制的法子。”
“可为何如今谢栀来了新京,对此事却避而不谈了,你二人反倒谈成一致,要我离开新京……我思来想去,这个答案,只怕与我有关吧。”
陈沛霖闻言,微微愣了愣,大约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心思如此缜密,他甚至有些不认识眼前的陈步繁了,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嘲讽谢栀自以为是的对陈步繁的庇护,陈沛霖笑了,“也并非不能告诉你……”
“陈大帅!”一向从容不迫的谢栀,罕见地如此急躁出声打断一个人的话。大约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谢栀顿了顿,随即缓了一口气,恢复了自己的从容冷静,“也罢,小帅爷何其聪慧,迟早是要知道的,不如由我来告诉你。”
“果然……你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根本不必受此胁迫来到新京当一个囚徒。”陈步繁苦笑,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人是傻子,任人欺瞒摆布。
谢栀闻言,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知小帅爷可曾听过杀神白起?我虽不如他,却也曾被认作不世之将才,年少成名,彼时也是意气风发,不免桀骜张狂,如若与人战,必是赶尽杀绝。死在我手中的,有敌,有敌之后,只道人人见我闻风丧胆,道我心狠手辣,战必斩草除根。”
谢栀说这话时,云淡风轻,仿佛他口中所描述的那个残暴嗜戮的恶魔早已是另一人,说到那人的下场时,他也只是微微一笑。
“数百年前,我结识了一人,名唤陈道仁,听闻是陈抟(tuan)之后,精通蛊咒医道,人如其名,当真是仁者,他说我罪孽深重,嗜杀好戮。他的下场,自然是身首异处,我将他抽筋拔骨,甚至未留全尸。”
“最让我气恨的是,他死前仍只是笑着望着我,口气笃定得很,仿佛丝毫不怕死,他说他以自身血脉赌咒,只要陈家人没死绝,便要我活得长长久久,每活一日,都是赎罪,此生再难起杀念,倘若背负杀孽,便要付出代价,受苦痛折磨,不死不休。”
谢栀口中说着气恨,可眼底却是淡笑,口吻温和,仿佛还有些怀念那人正义凛然赌咒的样子,他抬头“看”向陈步繁,仿佛真能看到他似的,若有所思,“莫说,陈家子孙中,也就小帅爷看人的眼神,有些像他。”
无权无利,大仁大义,当真是许久未在陈家后人中见到了。
倘若背负杀孽,便要付出代价,受苦痛折磨,不死不休……听到这,陈步繁的脸色蓦然冷沉下来,他甚至可以想象,谢栀是如何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点一点变成如今这般腿不能行目不能视,身子破败不堪的病秧子的。
“只要陈家人没死绝……”陈步繁重复着这句话,“为何不将陈家人赶尽杀绝,换取自由。”
“这话,我当初也问过他,只要我将陈家人尽数找出,一一斩除,他的血脉断了,没了后,赌咒岂不是自然解了。”
说到这,谢栀轻笑,倒有些觉得陈步繁此刻说这话时,又有些像当年说这话时的自己,“他比你我都聪明,他得意洋洋,笑着告诉我,没用的,除非陈家子孙有一人,愿意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给我自由,否则,这于我而言的痛苦,没有尽头。”
因而他非但不能对陈家子孙赶尽杀绝,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费尽心思找出他们,尽其所能,无论他们要的是权是利,谢栀皆有求必应,期盼着能有一人,念在他的恩惠,予他自由。
“可惜,先人仁德,有大智慧。”陈步繁冷笑出声,看着自己的父亲,口吻又有些自嘲,“他大概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这些后人,非但未能继承他的仁德,反倒为权为利,一心只想着驱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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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此唾弃权和利?”陈沛霖哪能听不出陈步繁口中的嘲讽之意,“小子,你现在跟你老子谈仁德,别忘了,你从小锦衣玉食,你可是享了这个福的!人活一世谁能对功名利禄不动心,难道你就不动心?自古英雄豪杰,哪个不为了权力地位争破了头?!”
“我动心……”陈步繁的声音低哑,喉结上下滚了滚,似想极力压下自己翻滚的情绪。
但再开口时,依然双目血红,高声痛斥道:“但也绝不是与敌寇为伍,残杀同胞百姓。过去你是西山的英雄,尽管草寇出身,可你也庇护了西山百姓!如今你和吉田大野之流为伍,一心当起了汉奸走狗,这算哪门子的英雄豪杰?!”
“国之将倾,此乃大势,不是我一人能挡!我都快死了,死了还谈什么英雄狗熊,我管不了!吉田蠢,我失西山被困满洲我是没办法,但大野不一样,他有一批人才,能做实验,懂实验,实验成功了,就能救我的命,能救天下人的命!死几个人算什么,他们死得其所,我管不了那么多!”
陈沛霖的情绪一时不受控,顿时剧烈地咳了起来,气息变得越发紊乱起来,他看着陈步繁的眼神,变得苦苦哀求,“快,孩子,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你也不能害我啊,取血,取谢栀的血……”
“爹,先前我说你今天来的这一趟,是狗急跳墙急昏了头。”终于,陈步繁的身形颤了颤,似乎是疲惫异常,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待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通红,但已不见丝毫纷乱的情绪,只余坚定和决绝。
“是我说错了,你不是今日急昏了头,你是早就急昏了头。打从丢了西山,身体破败的那一刻,你就慌不择路,昏了头了,我不能再坐视你一错再错,先人的仁心,绝不是你我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
陈步繁忽然从腰间拔出了枪,抵在了陈沛霖的眉心,陈沛霖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砰——
枪响的那一刻,陈沛霖的眼睛仍是睁得大大的,甚至滚烫的血还溅入了陈步繁的眼睛里,他开枪的那一刻,迅速而又果决,直到这一刻,他握枪的手,才开始颤抖,止不住地颤抖……
谢栀大约也未料到陈步繁会有此举,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倒是陈步繁,迅速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那只握枪的发抖得厉害的手,“谢栀,我且问你,若陈家后人当真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你是否真能获得解脱?”
谢栀缓缓回过神来,他知道陈步繁问这话的意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不是现在。国之将倾,危难之际,你能做的还有很多,你父亲未能做到的事,当由你去做。”
“若有一个地方将会是你的葬身之地,绝不是在我面前,而是在战壕里,在入侵者的枪口下。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我想你能代我做到,若是那一日,我能得解脱,不再受无止尽的折磨,我想,便是那一日了。”
“好,我答应你。”陈步繁握枪的手一紧,“我会让鬼子知道,中国有血性的汉子,还没死绝,这头雄狮再苍老,也还长着利爪尖牙,不是他们这些狼崽子能够吞下的!到了那一天,我这条命,还你!但现在,我绝不能坐视你被困新京,我带你走!”
“好……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谢栀缓缓点头,“现在,小帅爷,你得先离开新京了,去南方,去更北的地方,去哪都好。”
陈步繁尚未听清谢栀话里的意思,便忽然觉得脖子后颈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老贾稳稳地接住了往后倒来的陈步繁,跪地扶着已经被他劈晕的陈步繁,然后问谢栀道:“容与,现在怎么办。”
“阿栀,刚才那声枪响惊动了守卫,他们正在朝这赶来,陈沛霖还死在这了,我们没时间了。”阿狸自外头进来,向谢栀禀报当下的情况,“我们得立刻送浑小子走。”
谢栀点了点头,吩咐道:“老贾,你先带小帅爷走。眼下全城戒严,若是你只带他一人,或许还好脱身,这里我还能拖一会儿。”
老贾并未立即应声,事发突然,当下全城戒严的程度,他并没有把握能带着小帅爷安然出城。
“也许,我能把他带出去?”
就在此时,后窗那儿被打开了一些,露出了半张黝黑的脸,老头踮着脚站在那探着头,小心翼翼地开了这个腔。
阿狸听到这声音,当下便要有所动作,还是老贾认出了那老头的样子,按捺下了阿狸,将那先前捡到的通行证敞开,通行证上头还贴了张照片,刚好对应着那老头的脸,“这是你的东西?”
老头一见老贾手中的东西,忙点头应道:“小人是牧场放羊的,专给新京城里的大户送羊肉,我是回来捡这东西的,没了它,我就出不了城了。”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刚才那位英雄说要让日本人吃不下咱们的话,我听见了,他杀的肯定是坏人,那个年轻人杀了里头那老头,惹祸了是不是?你们放心,我那板车上有一麻袋是装马吃的粮草的,我能用它把人带出去,我有特别通行证,他们不查车,只是……”
老羊倌为难地看了看屋里的四人,“只是,只能装一个人……再多了,怕要露出马脚,出不去了。”
“容与……”老贾低声向谢栀请示道。
谢栀略一思索,然后点头,“那就有劳你将人带出去了,不必担心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7
陈步繁是在颠簸中醒来的,身下已经冻得结了一层冰,四周是山路,黑漆漆的,耳边是呼呼的寒风,比刀子还锋利,除此之外,只时不时从前方传来鞭子抽在马背上的赶路声。
坐在板车前头赶马的老羊倌察觉到陈步繁醒了,回过头来,问了句:“英雄,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陈步繁初初醒来,尚有些戒备。
“咱们已经出城了,现在要进山了,英雄别担心,等我们进山了,他们就不一定能追上我们了。”老羊倌在得知自己拉着的是个杀了汉奸不惧怕日本人的英雄,对陈步繁更多的是崇拜和尊敬,又问道:“英雄,你是抗联的吧?”
陈步繁不答,老羊倌也只自说自话道:“你别怕,我都看到了,你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杀了个大汉奸。大伙儿都说咱们这儿是一枪不开丢三省,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是上头不让打仗,一枪没让打就让日本人进来了。”
“可这些年,抗联的人一直在打仗,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好枪好弹,有的在加入抗联前连枪都没扛过呢。可他们不承认满洲国,说这是日本人的阴谋,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他们一直在流血,在牺牲。”
“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啊,都想平安度日,运气好的呢,战战兢兢地活着,运气不好的,随时就要掉脑袋,被抄了家。”老羊倌回头看了陈步繁一眼,黝黑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却是笑了一笑,这笑,多半是苦的,可能怎么办呢,哭也没有用啊。
“不瞒你说啊,英雄,前几年,我被日本人雇去埋万人坑,里头丢的都是咱们的同胞百姓,好些个说是抗联的人,日本人要抓他们,就杀了一个村子的人,谁都不肯说,日本人就一个接着一个杀。”
“回来后的那几个晚上,我每个晚上听着风呼呼的声音,都觉得像是在听被埋在万人坑里的人在哭。真的,我敬佩你们抗联的人,你们都是英雄。”
“我不是什么英雄。”终于,陈步繁开了口,他坐在板车上,连头也没抬,只嘴角勾着一抹苦笑,“我杀的那个大汉奸,是我爹,外头也都说我是个汉奸。”
老羊倌愣了一愣,大概也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样的答复,好半天,老羊倌才回过神来,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别这么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了,你是个好人。不像我……你知道别人见了我,说我什么吗,说我是日本人的走狗,屁股上也盖着‘特供’的戳,吃日本人赏的骨头。其实他们也没说错……我死后,就是要下地狱的。”
他是真怕死,他心里有多敬佩抗联的人,就有多厌恶自己的贪生怕死。
那年,日本人进了村,就像蝗虫一样,挨家挨户地抢,但他们没抢他家的,因为那个闯入他家的日本兵,看上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孙女,那年孙女才十七,日本兵要欺负孙女,孙女哭着喊着,要他这个做爷爷的救救她。
“可我不敢啊……我耳朵里听着二妞的哭喊声,我整个人僵在门口,手脚冰凉冰凉的,我的心都在滴血,难熬得很。后来日本人提着裤子走了,他们在我面前丢下了一个罐头,说是赏我们的。”老羊倌迎着风说着这话,每一口冷风都像是灌入了心里。
“我恨不得他们给我的不是罐头,是一刀,一颗枪眼子也行,可我没勇气死,我得守着二妞。”
后来孙女了无生志,一心寻死,老羊倌只能没日没夜地守着她,他劝孙女忍下屈辱,劝她活着最重要,但到底还是没守住孙女,孙女性子烈,用砍柴刀割断了自己的血管。
“我发现二妞的时候,血流了一地,她的身子都僵了,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就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她恨我,我会不得好死,会下地狱……”说到这,老羊倌甚至有些出神,就像二妞死后的这些年,他一直感觉自己的魂就没回来过。
“二妞死了,我不敢待在家里了,我就睡羊圈里,天天和羊群睡在一块。后来,那个欺辱了二妞的日本兵,他升迁了,当了大官,再回来找二妞,才知道二妞没了。”
“他说他是真喜欢二妞,我心里啐他唾沫,可我不敢说,约莫是为了补偿我,他给我开了特别通行证,让我给日本军官特供羊肉,从此不愁生计。”
肩头一沉,是陈步繁抬手按在老羊倌的肩膀上,无声地安慰着这个满面沧桑的老人。
“哎,也不是所有人都说我是日本人的走狗。有一回,我在我的羊圈里看到了一小伙子,他就是抗联的人,是个义士,受了很重的伤,听说是刺杀日本人的时候受的伤。”
“你不知道,那个小伙子没多大,胡子都还没长全呢,我赶忙将他藏紧了,怕让人抓到了,那小伙子对我说,说我是个好人。”老羊倌的眼神,直到此刻,才有了些许光亮,但也仅是一瞬。
“可惜他没熬过几天,就死了,我将他埋了,连个碑也不敢立。后来我想着,我就给日本人送羊肉,有了通行证,他们不查我的羊圈,不查草场,我没本事像抗联的人那样连死都不怕,我至少拿了日本人的钱,给抗联多买把枪,多买点药多好,就当是赎罪……”
“英雄,你比我好,你杀你爹,是大义灭亲,旁人怎么说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我听到你答应要我送你出来的那位贵人了,你说要和日本人战到底,你以后会是个英雄,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是。”
“你说得对,旁人怎么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怎么想。”陈步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似在安慰自己,又似在安慰老羊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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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山下一阵一阵的光亮从树影下窜过,还有引擎的轰鸣声,是新京城里派人追捕来了,老羊倌的马拉板车,脚程毕竟比不上人家的铁皮子。
老羊倌面上一慌,但很快,他好像想到了法子,急急将马拉板车给停下来了,催促着陈步繁下了车,又指向那条只单人能穿行的山道,冲陈步繁道:“英雄,他们搜到山脚了,咱在一块,目标太大了,你从这进山,车过不去,过了这座山,他们就追不上你了。”
陈步繁自知自己和老羊倌在一块,只会连累了他,但还是又多问了句:“那你怎么办?”
此时此刻,老羊倌的面上,竟是难得地颇有几分神采,他冲着陈步繁一咧嘴,顶着一口不齐全的牙笑了,“这一带我天天走,路熟着呢!我保准能将他们引得七荤八素的找不着道儿,就算他们抓到我了,怕什么,我可是有特别通行证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办。”

说着,老羊倌手执着马鞭往后掀去,还未往前落下,他似忽然想到什么,抽马的动作顿了顿,回头又交代了句:“英雄,如果你见到了抗联的人,能不能托你跟他们说,我的羊圈里埋着一个义士,我怕我不给他烧纸衣上香,往后就没人知道他埋在那了。”
老羊倌将话交代完了,又重新将马鞭子往后抡去,这一次,在落下之前,他的动作又是一顿,回头又多问了句:“英雄,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人?”
他看着陈步繁,事实上,下方引擎的声音靠近了,陈步繁在那头说了什么,他并不能听得很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句:“重要的是,心里怎么想。”
他听明白了,这话还是先前他对陈步繁说的呢。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是好人……”老羊倌喃喃自语,给了自己答案,又反反复复地回味着这几个字眼,然后嘿嘿一笑,马鞭子落下,他终于挺起了胸膛,眼神流露出了光彩,“好人是不怕死的,驾!”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八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