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贾虎威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 插画师:大笑笑)

楔子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1937年夏。

短短半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新京城都乱成了一团。阿狸匆匆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却在推门而入之时,听到屋里一声闷响。阿狸的心底一惊,加快了脚步,匆匆推开了屋门,惊呼出声:“阿栀!”

谢栀已经从床榻上摔落在地,轮椅也被推翻了,屋里一片狼藉。而此刻的谢栀,冷汗早已将他如油尽灯枯的身子浸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就连嘴唇都是白的,阿狸唤他时,他甚至都没有半点反应。痛苦长久地折磨着他,但以往无论怎么样,谢栀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搭理她。

神仙一样的人,总是温柔而又云淡风轻,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老贾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阿狸坐在地上,汤药撒了一地,她把谢栀抱在怀里,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这才抬起头看向老贾,无力而又彷徨地冲老贾道:“浑小子走了,我的药没有用了……”

老贾默了默,然后疾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谢栀抱起,阿狸紧随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老贾的沉默,竟反倒让阿狸也跟着冷静了下来,问起外面的局势:“现在怎么样了?”

“北平已经被日军控制了,北部是驻守热河和察东的关东军,西北面驻了八个师,听说,他们还有增兵华北的计划,五个师约莫二十万人还在路上。丰台被占,宛平失守,接下来便是长驱直入,平津华北岌岌可危。”

老贾在说话的过程中,已经手脚麻利而又仔细地替谢栀拭去了冷汗,换下了被浸湿的衣衫。

“原来是真的……我听说,他们口出狂言,要在三个月内灭亡我们。”阿狸的脸色苍白,阿栀的情况很不好,浑小子又不在,此时此刻,他们二人若是有一人能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好了。

“阿狸……”一向沉默寡言的老贾,前所未有地严肃而又郑重地对阿狸道:“容与的情况你知道,如今的形势如此严峻,我们不能再让容与冒险留在这,必须撤退,退回西山。”

撤退,回西山……

“可是……”

似是知道阿狸在担心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先是华北,然后,便是南方,内陆。况且,他们要从新京离开,没那么容易。

“小帅爷一定会守住西山的,你忘了吗?”老贾的口吻前所未有的坚定,“容与说过,他是希望,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青年人,是希望,西山会守住的,属于华夏的领土,都会守住的。”

2

“放心吧,我会让你们离开这的。”老贾抬起手,落在阿狸的脑袋上,然后笑了,往日里总是板着脸的老贾,此刻就像一个兄长,给予家人最坚实可靠的承诺,“你忘了,我过去是做什么的吗?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况且……有些事,我该去做了。”

阿狸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老贾,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得很。

见阿狸的神色沉重,反倒是老贾笑了,松了手,行至茶桌旁,背对着阿狸,用最轻松的口吻谈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阿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老贾这话,让阿狸也忍不住随之陷入了回忆,点了点头,就连神情也跟着柔和轻松了下来。

“我记得。你刚来富贵门那会儿,话少,总是埋头苦干,任劳任怨,便是现在,依然一板一眼得很,我时常嫌你无趣,像个木头疙瘩,便总寻你麻烦,你是从不还口,倒让我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刁钻了。”

“我呢,过去也委实是个捣蛋鬼,又有你和阿栀惯着,不免更加放肆了些,在外也不知收敛,少不了惹祸上门的时候,可总有你替我收拾残局。”

说到这,阿狸忍不住又笑了,“还别说,你虽冲我们不声不响,在外的拳脚功夫却硬得很。阿栀便笑我,说我是小狐狸,狐假虎威,你又姓贾,我们便草率地替你取了贾虎威这个中国名字,一听便知你是我的靠山,也就是你脾气好,真认下了这个名字。”

谈及往事,二人看着神色轻松不少,可他们都知道,此刻的笑谈,多多少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老贾站在桌旁,随手翻了两个茶杯,又往里倒了茶水,然后回过身,将其中一杯递给阿狸,一杯给自己,阿狸不明所以,仍是接过,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今日你我兄妹二人,便以茶代酒,一杯,是敬往事的,好教我们这辈子都别忘了。”

说罢,老贾一饮而尽,又迅速给自己续满了一杯,“这第二杯,敬希望。”

两杯饮尽,老贾也不看阿狸,也不管她甚至连第一杯茶都仍怔怔地握在手中未饮,他背过身,向外走去,决绝道:“快走吧。”

“老贾……”

“阿狸,容与便交给你了。若是他问起,就说……”临到门口时,老贾的脚下顿了顿,然后语气轻快了许多。

“就说我去做了一件三十年前早该做的事。按说,容与于我有大恩,此去,我该当面对容与说这些的,但眼下,恐怕还得劳阿狸你代我转达。你就说,就说当年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一辈子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了他的这份恩义。”

3

老贾往外走去,连头也没回,而这三十年来的种种往事,历历在目。

三十年前,恰是日俄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日本接管了辽东半岛,蚕食热河和绥远,进抵山海关。

彼时,他同父亲一起来到中国,初来乍到,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很复杂。而今他对父亲的模样,早已记不太清了,只知他是日本极富盛名的医学家,后又专攻生物基因学,很是受人尊重,他也成为父亲最看重的儿子。

父亲说,众多儿子之中,他的那些哥哥都不如他,只有他最像父亲,是个能继承父亲衣钵的天才。十来岁的男孩,便这样跟着父亲的脚步踏上了这片他向往已久的土地。

“敬一,这就是你父亲我,深爱着的土地。”他还记得,父亲总是在喝了些酒后,用一只手沉沉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冲他说。

“因为,这里沉睡着一位我将永远感激的伟大女人。她很美丽,具备了一切东方女性该有的温柔和贞烈,更重要的是,我与她有了爱情的结晶,有了你,我聪明而又智慧的儿子。我早就想带着你回到这片土地,这是你母亲生活和长眠的国度,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这也是他一直很向往的地方,父亲说,这是母亲的国度,也是他的家乡。

“她爱我吗?”彼时的老贾,还叫黑藤敬一,他对那个父亲念念不忘的爱人一无所知,甚至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父亲告诉他的。

“当然。”父亲慷慨地给了他答案,“没有谁比我更爱你,如果有,那一定是你的母亲。所以,如今我们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黑藤加茂奉命在这里搭建起一个研究制剂的基地,培养一批和他一样的人才,自然,他的儿子黑藤敬一成了他最可靠的助手。老贾还记得,他总是将之称为一项伟大的事业,并为此引以为豪,便是在他的儿子面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所做的一切,正是我们存在的价值,冷兵器时代早已经过去,战火会让你我深爱的这片土地哭泣,因而,我们正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消灭战争,造福人类。生物和医学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良药,你明白吗,敬一?”

他似懂非懂,并时常想着,父亲对制剂和试验近乎疯狂地着迷,大约便是真的如他所说,对这片土地满怀着爱意。

4

父亲在这里的地位举足轻重,超出了彼时的黑藤敬一的想象,连带着大家对他都或多或少有讨好的意思,父亲的部下便是揣着这样的心思来讨好他的。

那天他正按照父亲的要求对试剂进行调整,防护服都没脱,便听到了那个消息。父亲的部下兴冲冲地对他说:“敬一,找到了,我可是花了好大一笔代价才得到了这个消息,我知道那个人埋葬在哪,这些年你的父亲黑藤先生还曾私下去探望过!”

那是……埋葬母亲的地方。

黑藤敬一呆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回过神来,他急匆匆地撇下了手头的工作,脱了防护服,急切地赶到了那个地方。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她见面的样子,一路上他忐忑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母亲沉睡的地方,会这样荒僻,那是个义庄,义庄后头是乱葬岗,守在这的,只有一个长相丑陋的丑婆娘。

父亲竟将他深爱的人,留在这种地方吗?

丑婆娘一瘸一拐地从义庄里走出,用一双十分不友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对方好像认出了他,口气并不友好,背过身去,却丢下话招呼他道:“你随我来。”

丑婆娘将他带到了后头的乱葬岗,寻了一处坟头,坟头什么都没有,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木头插在前头,勉勉强强可以辨认底下的人的身份——贾氏。

没有名字,没有立碑的人,只草草地葬在这,除了一个姓氏,便如同孤魂野鬼。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年站在坟头前,背脊挺得直直的。他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了他认为最得体的衣服,但鞋子陷入了泥地里,显然前一天才刚下过雨,天凉得很,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小心翼翼。

丑婆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垂下了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是个好人。贾家是书香门第,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礼,温柔善良,我记得有一年,她甚至为了救一个落水的粗鄙丫头跳入了天寒地冻的池塘,后来染了风寒,差点病死。就这一点,阖府上下,都念着她的好。”

“可为什么……”

丑婆娘打鼻息里哼出了声意味复杂的讽笑,“你是想问,一个好端端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草草裹尸乱葬岗,连个立碑的人也没有?”

“彼时前朝已经没落了,朝廷被打怕了,步步败退,签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条子,读书人的家底子自然是不禁折腾的,连太后和皇上都怕他们,底下的小老百姓,哪里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哪条律法也管不了强盗,只要是强盗说上头有人看上了你,便有人将你掳了去,把你当东西一样,献给有权有势的人,他们还会说,让贵人瞧上了,是你的福分,哪还管你哭天抢地。”

少年不敢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强盗是谁,也知道所谓的“贵人”是谁。

“自然,强盗也有衣冠楚楚的,装得人模人样,可强盗就是强盗,侮辱就是侮辱。你母亲终于怀了你,她那样温柔的性子,实则刚烈得很,她不愿意生下和强盗的孩子,可没用……她被人以亲族性命相逼,被逼着留下了这个孩子,还将他生了出来。”

“直到生产那天,她都未能见到亲族的面,谎言才瞒不住了。早在她被送来之前,被凌辱之前,贾府上下便不要命似的豁了出去,他们决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儿女让人欺辱。可你猜后果怎么着?人命有时候,比草都贱,贾府小姐心如死灰,要掐死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不信!”少年文质彬彬,从未像这一刻这样鲁莽,话说出了口,丑婆娘只是抬起眼皮子冷飕飕地瞧了他一眼。说不清那一眼是个什么滋味,少年败下阵来,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底气,“我父亲说过,她爱我……他还说,他还说……”

他还说她也爱他,说她是自己深爱的人……大言不惭地说。

“不信?”丑婆娘终于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不信,你看看你的后肩是不是有一道疤。那是当年你的母亲要掐死你,那个强盗及时出现了,他一枪杀死了你的母亲,子弹从你的肩上擦过,留下了痕迹。”

让她说中了……少年的脸色苍白,想逃,满脑子都想落荒而逃。

“你还记得,先前我说过,小姐是个好人,她甚至为了救一个落水的粗鄙丫头跳入了天寒地冻的池塘,后来染了风寒,差点病死。欠小姐的一条命,早就想还了……”

丑婆娘的话音刚落,他甚至还未能想明白此时此刻丑婆娘说这话的意思,忽然,对方抬起眼皮的目光陡然一沉,多出一道冷意来,然后,掏出了匕首,朝傻站着的他冲了过来。

砰——

枪声响起,血溅了他一脸,甚至都溅入了他的眼睛里,视线红通通一片,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那,丑婆娘连碰都没来得及碰他一下,便已经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他怔怔地回头,目光呆滞地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黑藤加茂,他的父亲,“父亲……”

“跟我回去。”黑藤加茂抓起他的胳膊便要将他从这里拖出去,走的时候,看都没看那孤零零的小坟包一眼。

5

回去以后,他便断断续续大病了一场,父亲很忙,养病期间父亲也停了他的一切工作,所以大多时候他连父亲的面都见不上。

开了春,似乎才好了一些,那是他时隔数月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屋子。他依然能够通行基地,只是短短数月,基地变化得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一批又一批打包好的试剂被搬上了车,贴上了封条,封条上写着要运往黄花台,那是距离他们不算远的村庄。

他在实验室里见到父亲时,父亲不像平日温文尔雅,他很高兴,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令他如此高兴。他的部下正将用隔离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抬出去,尸体有大有小,黑藤敬一刚踏进这里时,从他身边经过的那具尸体,就小得很。

父亲在转过身见到他的那一刻,笑容在脸上戛然而止,甚至出言呵斥他,好像他本不该来,“你怎么来了!”

“那些被抬出去的尸体,是什么……”他的性格懦弱,一向对父亲惟命是从,唯独这一次,他竟觉得自己好似不认得父亲……或者该说,早该在去年寒冬他大病一场之前,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父亲沉默地看了他好半晌,然后缓缓地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侧过了身,看也不看他,开始忙碌地整理自己的试验稿和记录笔记,口吻显得满不在乎,不以为然。

“没什么,不过是一批再正常不过的实验,像我们过去一样,从监狱里找出几个死刑犯,或是罪大恶极的战俘,总有人要为新的研究做出牺牲和贡献。”

“可那明明是无辜的百姓!手无寸铁的妇孺,哪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会是个不足人膝盖高的孩子?哪个战俘会是大着肚子的妇人?!”黑藤敬一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了,这个所谓伟大的事业,便是不断在人身上做着恶毒的实验。

少年似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猛然一变,那一批批上了封条的试剂是要送往哪,是要做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伟大的事业,你所谓的结束战争的方式,便是将它用于战争?”

黑藤加茂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儿子变了,已经变得不再信任他,不再崇拜他,并且……即将要超出他的掌控。但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变得挺拔的少年,用失望无比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跑了出去。

少年的车是在半道上截下运输车的,他铆足了劲儿一头撞上了运输车的车尾。

押送这批药物的是军队的人,他们和以往那些试图讨好他的父亲的部下不一样,车上的人扛着枪冲了下来,却在看清了黑藤敬一所驾驶的车辆之后,将对准他的枪口子挪开,但仍是十分严厉地警告他,“滚开!若再敢靠近,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押送运输车的士兵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们认出了他是黑藤加茂的儿子,将这场冲撞当成了一场意外,但车里的少年却是满手心都是冷汗。终于,他在士兵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冲下了车,还从车里拎下了一桶汽油,泼上了那装满物资贴了封条的运输箱。

那士兵闻到了汽油味,回过身来,黑藤敬一还要冲上去点火,士兵大骂了一声,抬起手就是一枪。正试图靠近运输车点火的黑藤敬一被打中了腿,摔了下来。那士兵到底还是顾忌他的身份,没有开第二枪,冲上前来试图将他制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就在那士兵试图将他制服在地的那一刻,他和对方扭打在了一块,手里死死抱着对方的枪,然后是“砰”的一声……前一秒还压制在他身上的运输兵中了枪,身子往前一倒,沉沉地压在了他身上。

接连两声枪响惊动了车里的另一个运输兵,前方传来有人试图从车上下来的动静……

黑藤敬一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推开,他将火苗抡上了泼了汽油的运输车,火苗噌地一下点燃了。他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想要逃离,然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背后一股巨大的热浪将他掀飞了出去。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火焰蹿动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

不远不近的,他仿佛听到了轮椅在地面压过靠近的声音,他试图抬起头来,模糊的视野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席月白长衫的身影正端坐在轮椅之上,靠近了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恍惚中,他似还听到那人身边,有一小姑娘在笑,她好像在对他说:“你叫什么?”

“我……我母亲姓贾。”他记得,他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那我就唤你老贾吧。”小姑娘又问她身边的人:“阿栀,你说好不好?”

6

过去的事太久没有回想了,反倒真有些模糊了,但这里,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老贾找到了实验室,就连实验室惯用的解密方式都不曾变过,是来自于黑藤家族的。冷冰冰的仪器生了锈,档案编了号储存在这里,封闭的细菌实验室外头依然堆叠着整整齐齐的防护器具,密密麻麻的试剂瓶储存在这里,试验台和解剖台上还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尽管有些手生了,但老贾还是井井有条地给自己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口罩和防护手套。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面储存的试剂,识别着上头的编码,然后有条不紊地取出病毒培养原液,装盛在试剂管里,左右手各一个。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往门口的方向去,用手肘拉动了红色的控制杆,视死如归。

外头顷刻间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犹如一声闷雷炸响了这个深夜,然后是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外头传来了士兵的喊叫声,好像又将更能做主的人物给请来了,无数枪支上膛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贾就这么听着外头乱糟糟一片的各种声音,他看着那缓缓打开的大门,他很清楚,走出这道门,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常情,总会忍不住想起过往种种,遇过的事,遇到的人,老贾破天荒地,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倒下的一刹那,仍然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让他快跑的人,他曾送了那个女孩一篮子花,花的名字是小雏菊,那女孩说,那正是她的名字。

恐怕要让她失望了,他也并不是她所想象中那样是个好人,当初他会选择救下小雏菊,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小雏菊让他想到了自己。

彼时他对小雏菊说的那句话,也恰恰正是当年谢栀对他说的——你是什么人,不是看你穿着什么衣衫,说着哪里的话,而是你做了什么事,想怎么做。

当年他的选择,让父亲颜面尽失,黑藤加茂向外公布了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儿子黑藤敬一的死讯,冠冕堂皇,说他是为了这项“伟大的事业”而牺牲,绝口不提父子的决裂。

在那之后不久,黑藤加茂也一病不起,什么时候死的,老贾也记不清了,大概如他自己所说,死在了他所谓“伟大的事业”中。

老贾看着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无数的枪口对准了里头的方向,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终于轻笑出了声,前所未有地畅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知道……对我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对面那些举着枪对准他的人自然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老贾也浑不在意,他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两手的试剂液摔落在地,然后脱了自己的口罩,脱了自己的防护服,缓缓地抬起眼皮看向外头的人。

可笑的是,他手无寸铁,却将外头的人吓得够呛,逼得那些拿枪的人步步后退,他们眼看着暴露在试剂中的老贾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他的皮肤长出了可怕的脓来,沾染过试剂原液的地方,是最先溃烂的。

老贾就站在门口,然后用那两只已经溃烂了的手,不紧不慢地将两扇打开的铁门给关上了,他将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令外头的人束手无策。

“他很狡猾!”事情惊动到了高层,大野匆匆赶来,用手帕捂着口鼻,手下急匆匆为他送来了全套的防护器具,“他将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是想逼我们炸毁这里。”

“可这是黑藤先生的心血啊……”底下的人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里头还有珍贵的资料,已经绝了版,里头还储存着成千上万的培养皿和原液……”

“但大门一关,你们还指望着用子弹穿透那铜墙铁壁吗,你说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污染了!不仅里头的人是一颗定时炸弹,靠近的人,也都将成为定时炸弹。你们还嫌新京城不够乱吗!”

大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就是不敢向前一步,终于,他似下定了决心,“给我炸毁,焚烧,派防护队进来!”

7

“砰”的一声,驻军大营发生爆炸。

阿狸的背脊一僵,看着遥远的火光,只觉得呼吸一窒,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放置久了,发霉了,又或是放坏了,酸酸涩涩的。怀里的小狐狸似乎都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发出了悲戚的哀鸣。

而阿狸,却连发出悲戚的声音也不敢,她只能定定地望着火光蹿起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看到老贾一般,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只能掩藏在心底,她答应过老贾的,要将阿栀带离这里,回到西山去。

“带容与回西山去。小帅爷一定会守住西山的,你忘了吗?”

“容与说过,他是希望,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青年人,是希望,西山会守住的,属于华夏的领土,都会守住的。

“你忘了,我过去是做什么的吗?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况且……有些事,我该去做了。”

“阿狸,容与便交给你了。若是他问起,就说……就说我去做了一件三十年前早该做的事。”

脑海里尽是老贾的声音,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又无趣得很的那么一个人,可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口吻是那么的坚定,眼神是那么的纯粹。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狼狈的老贾,抬起头冲她和阿栀说,他姓贾,是随母姓的。

他说过,因为他深爱着这片土地,深爱着那个埋葬在乱葬岗里的可怜女人,他随了母姓,便将自己当作了中国人。

他还说,还说容与相信着的事,他也相信,容与说小帅爷是希望,千千万万像小帅爷一样的青年人是希望,那就一定是希望,他同这片土地在一起,一起等着那一天。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十九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