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小帅爷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 插画师:大笑笑)

世间旁门左道多,江湖牛鬼蛇神众。蝼蚁尚且偷生,下九流也有活法,诡事恩仇公义难断,自寻吉庇巷富贵门。其间谢老板,病榻缠身寸步难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持广大神通,有朝一日恩怨了,生死折磨得解脱。

1

陈步繁接手西山军后,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便是要赵小冬领一队人马,护送受伤的阿狸、金宜兰和平安等人退居后方安全之地。

众人自是不肯,一身男儿装扮的赵小冬更是当众问了句:“你要阿狸她们退至后方无可厚非,毕竟她们与敌交手,已是重伤。但我千里迢迢来西山,可不是为了在后方做缩头乌龟的,怎么,你是看不起我么,只有你们男人能保家卫国,我们女儿家就不行了?”

陈步繁是见识过伶牙俐齿的,阿狸就伶牙俐齿得很,但都不像赵小冬这样给人扣这么大一个帽子的,当下哭笑不得,解释道:“我怎敢看不起你,便是昔日谢三都说过,你是女中豪杰,更何况保家卫国这件事上,抛头颅洒热血的从来不止男人。”

提及已故的谢三,赵小冬果然默了默。陈步繁正色,此刻他的眼神看起来郑重无比,“但西山军如今伤亡惨重,往后的日子,只怕情形不会好过今天,比起我们这些只会扛枪打仗的粗人,女儿家反倒更为细心。

我让你们退居二线,并非要你们做缩头乌龟,相反,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尔等。所幸我们当中,还有阿狸这般精通药理之人,我希望你们退居二线后,能在一日之内安顿好人手,形成临时战时医疗站,我们……将生命安全交到你们手上了。”

陈步繁这番话,有理有据,且丝毫没有看轻任何人的意思,他郑重无比地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再无人多言语一番,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不敢懈怠分毫。

直到此刻,陈步繁才沉默地朝着一直没有就此事多提及半分意见的谢栀看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谢栀所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最终停在了谢栀跟前,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也只是极其短暂地道了一句:“我希望你同阿狸他们一块走,因为……”

陈步繁看到谢栀微微抬起了头,他的双目覆着白纱,陈步繁知道谢栀是看不见他的,此刻谢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把话说完。

顿了顿,陈步繁言简意赅直言不讳地道出自己的顾忌:“你在这,我会乱了心神,难以专心应战。”

谢栀默了默,随即淡淡一笑,点头:“好。”

干脆利落,没有再多推辞半分。

谢栀自然是知道,如今他的这副身子,如油尽灯枯,行走尚且还只能靠着这沉重的轮椅,而今又目不能视,留在这,陈步繁还得分神留人顾及他的安危。

见谢栀应答得如此爽快,陈步繁似想多说些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当下利落无比地吩咐丁守成的儿子丁怀生道:“你,带一队人马,配合赵小冬和阿狸他们完成伤兵的转移。”

“是!”

危难之际,无论是陈步繁,还是丁怀生,早已将昔日陈丁两家西山之争的恩怨抛诸脑后,大敌当前,军令如山。

2

目送着谢栀一行人远去,直到他们离得远了,陈步繁方才缓回过神来,下了他今日回到西山的第二道军令,“传我令,清点战场,统计伤兵,但凡有一口气,都给我抬回来!凡是战死的兄弟,非常时机,难以厚葬,只能就地埋尸,鸣枪祭之,要让弟兄们走得有尊严。余下的……清点剩余战力,等待收编入队。”

“是!”

西山军中,不乏昔日陈家当权时的旧部,此刻陈步繁回来,犹如一剂定心丸,让这一蹶不振的士气有复燃之势。

昔日西山,而今满目疮痍,城垣坍塌,尸骸遍野。陈步繁此刻的脸色冷得很,绷得紧紧的,犹如覆盖着寒霜,眼底,是燃烧的熊熊烈火。

昔日的西山小帅爷,如今脱胎换骨,犹如换了一个人一般。

秦夜如今也算西山的半个女婿,西山如今现状,不得不让人痛心,但他还是没能忍住在陈步繁边上质疑了一句:“据我所知,西山驻军虽不算多,好歹也相当于一个师,被仓永成治区区不过一个联队的兵力打得只剩下两千余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步繁看了眼身侧站着的秦夜,他知道秦夜是土匪出身,底下的一帮兄弟很是能打,而西山军好歹顶着个正规军的名头,如今打成这个样子,恐怕连他一个土匪窝都未必比得上,被质疑西山军战力也不奇怪。

陈步繁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沉沉地按在秦夜的肩膀上,吩咐了句:“随我去看看清点的情况。”

陈步繁在经过那座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垣前时,脚下忽然一顿,看向那道正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的身影。

那是个正在发着抖的伤兵,他被炸得满脸黑,此刻抱着自己那只被炸没了半截的左胳膊,哆哆嗦嗦地蜷缩在那,眼神发直而又空洞无比地望着前方,底下是一阵秽物的骚味,嘴里喃喃说着他们听不太懂的方言,隐隐约约,好似听得明白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旅长没了,团长没了,营长也没了,他们问俺怎么办,俺也不知道……俺也不知道……娘,俺害怕,俺不想打仗……”

陈步繁往那人的袖章看了眼,还是他们的连长,大小算个官,而今却被吓成了这副模样。而战争的残酷,只会比如今他所经历的更甚,能活着,已是幸运。

“既然怕死,为什么要当兵?”

陈步繁此话一出,那眼神发直哆哆嗦嗦的小伙子似乎有了反应,他呆滞地抬起头朝着陈步繁看去,像是这才慢慢回过神似的,忽然呜呜咽咽地痛哭出声,“俺是连长,别人都管俺叫山炮,俺在老家的时候,放炮仗放得有准头,大伙儿都这么喊俺,说俺以后是当军官的料。

这连长是俺花了好多钱买的!俺都跟俺娘说了,俺在这当官了……当官了……”

陈步繁沉默地看着他,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处理伤口。

这样的情形,绝不是个例,陈步繁今天也不是第一回听到。西山军一团乱象由来已久,毕竟陈沛霖当年带着座下兄弟们也都是土匪起家,打下了这个江山。陈步繁太了解了,无论是昔日的陈沛霖,还是后来篡了西山的丁守成,都是当土皇帝的料,哪里是个帅。

在这里,不仅官可买,就是买个将军当当也不是不可能,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又过了好些安逸日子,如今大敌当前,陈步繁接下的,实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3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如今真真全了那句话,马革裹尸,草草地便葬了。

“鸣枪,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还活着的战士们枪口朝天,鸣枪三声,齐齐敬了个军礼,天阴沉沉的,风呼呼地吹,吹来的尽是血腥味,所有人皆沉默不语,气氛哀沉。

陈步繁看着手中清点过后的名册,毫无疑问,剩下的弟兄们,也多是散兵游勇,陈步繁只匆匆翻阅了几页,索性便不再多看,只合了名册,朝在场的兄弟们表态道:“西山要守住。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陈步繁此言一出,在场的战士们纷纷朝他看来,他们虽不说话,但眼底无一不写着疑问,没有人知道陈步繁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给人当靶子,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来当这个兵,原只是想图个安逸日子,图个出路,图个活干,混口饭吃。你们家中有老父老母,有妻儿,甚至是未过门的爱人在等着你们回家。不能打的走,能打的留下,家中独子走,有兄弟的留下!”

陈步繁的话音落地,等待他的,却是一阵沉默接着一阵沉默。不知是过了多久,底下终于有人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拳头朝天,“我不走!鬼子把我们家打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对,我也不走,老子拿大炮轰他们,大炮打完了,就上子弹,子弹打完了,就上刺刀,要是连刀也没了,老子就用拳头跟他们干到底!”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那高呼的声音,没有一个是退缩的,战士们眼含热泪,每一个人的眼底,都仿佛有一团火苗,熊熊燃烧着,于此刻聚积在一起,燃成烈焰。

陈步繁看着前方那一条条血性的汉子,那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庞,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呼应道:“好!留下的弟兄们接受整编,打过仗的站一列,拿过枪放过炮打死过人的站一列,剩下的站一列。兄弟们,西山,就拜托了!”

西山军剩余活口两千余人,其中重伤兵三百余人,能接受整编的仅余一千八百多人,陈步繁将剩余弟兄收编成了五个营十个连,任命秦夜为副手。

“仓永成治败逃,不会给我们更多的喘息时间,我们能抢的时间恐怕只有这一夜,”看着那被炸毁的城防,陈步繁能做的,唯有争分夺秒,“秦夜,传令下去,把枪和炮给兄弟们发下去,所有人,今夜连夜挖战壕,布防线。”

“是!”秦夜那小土匪领了命,没走两步,又嬉皮笑脸地回来,冲陈步繁道:“那啥,走个后门呗,我媳妇有了,她在这我不放心,让她去帮阿狸她们的忙呗。”

“丁姿……往日她可是西山的女魔头,说一不二的人物。”陈步繁难得笑了,松了口,“行,只要你能说得动她。”

4

今夜彻夜未休,战士们连夜抢挖防线与战壕,直到累极了,才东倒西歪地就地枕在壕坑里。便是陈步繁的战略部署临时仓里,都彻夜挑着灯。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轰轰的声音,自头顶上方掠过,然后便是巨大的爆破声从西山内城炸开来,霎时火光冲天,地表剧颤,轰声震耳。

“小帅爷,狗日的小鬼子出动轰炸机了!”

秦夜匆忙跑来,正欲禀报,便见陈步繁已经从仓内出来,此刻正抬头望着那燃起火光的方向,听着那轰炸机从头顶掠过,在内城上空盘旋,又扬长而去的声音。

“天没亮,这时是战士们最疲劳的时候。”陈步繁喃喃自语,许久,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当机立断吩咐道:“秦夜,叫醒所有兄弟们,西山早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敌机不会轰了就走,他们料不准我们还有多少守军,后面一定跟着战力按兵不动着。他们想摸我们的底,我们也派人去摸一摸他们的底。”

“是!”

秦夜一走,陈步繁当下便返回仓内,却半点也没有倦意,他就这么站在那面摊开的地形图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脸色一刻比一刻冷沉,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凝结成了一座冰雕的人像一般,直到秦夜那头得到了消息,这冷凝的身影方才有了动作。

“峡关那,保守估计,坦克十五辆,步兵两千余人。不过西山地势没人比咱们更清楚,真打起来,地势利我,总地看,势均力敌,能打!”

“他们料准了我们死守城垣,不敢出峡关。”陈步繁点了点头,“你和孙厚德带两个营去伏击,记着,只许伏击。”

目送着秦夜揣上家伙领命而去,陈步繁站在那,抬头望着上方,此时恰是破晓,天际被红光染血,犹如这片土地。

枪声震天,西山军于峡关口与敌部不眠不休血战了三个日夜,在西山军的英勇还击下,峡关口杀敌两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对方大概也没料到西山这帮散兵游勇会突然像个正规军一样,有部署有策略地追至峡关,与他们打起了伏击战,竟二度将仓永成治的兵打得退出了峡关口外。

5

“什么‘像个正规军’,我们就是正规,你他娘的才不正规。”

陈步繁下了死令,只许在峡关口伏击,不许追出峡关口外,因而秦夜一行人只能按兵不动,派了人将前方战报送回。

驻守本营的弟兄们收到消息,自然是扬眉吐气,但看秦夜在战报里的用词,立马有弟兄不满,大笑道:“姓秦的娶了我们丁大小姐,翻身不做土匪了,咋胆子也跟着变小了,连句大实话也不敢说。小鬼子就是被我们打怕了,打退了!”

“嘿,没想到咱们换了帅,鸟枪换炮了还,能打胜仗了。”

“不对啊,咱小帅爷咋回事?按说这消息送回来,小帅爷不得跟咱哥几个一样高兴吗,咋我看小帅爷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连个笑脸也没有?”

“你懂个屁,小帅爷那是胜不骄败不馁,指不定心里多畅快呢,这要都表现出来了,让底下的人掉以轻心了咋办。”

这消息一送回,顿时士气大振,唯独陈步繁依旧神色凝重,独自在部署仓里不言不语,仿佛又变回了那座一动不动的冰雕。

那送信回来的正是被鬼子炸没了半只手的山炮,秦夜不让他提枪,就让他负责跑腿送信。此刻山炮不得命令,也只能候在外面等着,等着陈步繁表态,好去回话呢。

不知是过了多久,那始终站在部署图前不言一语的陈步繁,终于有了动静,他迅速在那张地势图上画了几个圈。

他一会儿边画着圈,嘴里还边喃喃自语着,犹如疯魔了一般,“不对,不可能只有这些。”

一会儿却又突然撕毁了自己摊在桌前的几页手稿,然后执笔欲再做标记,却始终没再下笔多写一个字。

“不对,不对不对。”终于,陈步繁像是想通了什么,即刻出了部署仓,冲外头等待复命的人道:“山炮,你回去,让秦夜留一连支持孙厚德守好峡关口,这是我们的家门口!

另外,你让他把他手下的二连调回来,和丹青的三营守好西面张家堡一带,听丹青指挥,谨防敌部声东击西,侧方突围。四营五营准备东面姑娘岭、峡关内道两面游击。切断一切入口,绝不给他们三路夹攻的机会!”

6

这一条军令下去,西山军几乎是投入了所有战力,果然是让陈步繁给猜中了,峡关口绝非仓永成治的主力,他摸不准西山军还有多少战力,企图在峡关口耗住西山军的主力部队,暗地里早已把后方主力悄然送往东西两面,欲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但仓永成治调拨两方的主力皆遭到了西山军猛烈的阻击,张家堡和姑娘岭血战一天一夜,逼得仓永成治秘密派出的两支部署只能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仓永成治似乎也开始逐渐熟悉这位西山主帅的战术风格,料准陈步繁早已倾巢而出,大量兵力被派出,要应对仓永成治的多方夹攻,手底下的兵面临的根本就是四面着火疲于奔命的局面,自然难以第一时间支援峡关。

“夜哥,咱们守不住峡关了,一营已几乎覆没,咱们只剩下两百多人,小帅爷还调走了你们二营半数兵力,我们若再无支援,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孙厚德早已身负重伤,这场伏击战,他们打得极其艰难,“他们分明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再对我们逐一击破,他们在张家堡和姑娘岭都吃了大亏,接下来肯定会铆足了劲儿主攻我们峡关口……”

“小帅爷当然知道仓永成治是想耗死我们,但没办法……”秦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枪弹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守在峡关口五天五夜了,所有人早就断了水断了粮,饿肚子还好说,往嘴里塞一把土就能扛着,但渴了,便只能饮尿止渴,到现在,连泡尿都撒不出来了,陈步繁能不知道他们的处境吗?他当然知道!

但没办法,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陈步繁撑着!就算是战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他们也得守好峡关口,血战到底!

“传我令,咱们要在这峡关口,和他奶奶的小鬼子……”

“血战到底”四个字还未出口,后方便有人见到送信的山炮急匆匆从陈步繁那领了信来,冒着头顶横飞的炮火和子弹冲到秦夜所在的隐蔽点,所有人在见到山炮的那一刻,心中无不燃起期望,盼着他能从陈步繁那带来好消息。

秦夜急急拆信,山炮小心翼翼地紧盯着秦夜脸上的表情,却见秦夜在看完信后,只是陷入了一阵无法言说的沉默,这下把山炮给等急了,“夜哥,你倒是说啊,俺不识字,看不明白上头写了啥,小帅爷到底怎么说的?”

秦夜沉默地折了信,塞回了口袋里,然后才表情略有些僵硬地复述了陈步繁在信中的意思,“张家堡只剩三百余人,姑娘岭剩五百人,我们的兵力折损过半……敌军,增,增援至五万。

小帅爷让我们撤回来,张家堡和姑娘岭两路也边打边往西山撤,准备随时三路汇合,凭城抵抗。”

“那怎么行!那峡关不是失守了吗?”

打到现在,弟兄们是以命换命,眼睁睁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才死守着峡关口愣是让敌部讨不着好,如今要撤,实在不甘心!

“的确,峡关失守,这扇门就没了,仓永成治直接就能打到家门口,但……”尽管秦夜心中再有不甘,理智告诉他,他必须按小帅爷说的办,他当然知道陈步繁这个时候下这道命令有多么不容易,但西山军不能再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打了五天五夜了,没枪没弹,没水没粮,接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西山,凭城死战!

“传令下去,撤!”

“俺不走!”那哆哆嗦嗦缩在城垣下尿了裤子的小伙子,固执起来,竟是拦都拦不住,他憨厚甚至有些天真的眼神忽然犟得很,像是豁出去了,他不由分说地捡起地上的炸药,直冲冲站了起来,往外冲去,“俺一枪一弹没打,俺不走!”

“山炮!”

秦夜想把这小子拽回来,但事发突然,竟是连山炮的一根裤管都没抓到,便眼睁睁看着那从大山深处奔往远方,想要挣个出息的大小伙子冲了出去,冲进了枪林弹雨中,可还没让他跑出几米,便瞬间被枪弹洞穿,打成了筛子,他的身子失了力,往前扑去,往山下滚去。

“娘,俺真的当官了,没给您丢脸吧,您儿子还是个连长呢!”

下方传来山炮撕心裂肺的吼声,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话传达到远方的家乡去,就在那道滚落山岭的身影扑向敌部的一刹那,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咬下了炸药的引线,砰——

众人看着那火光下的血肉横飞,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看着无数战友倒下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炮去送死,而他们唯一能做的……

秦夜含着热泪,颤抖着抬起手,压低了声音,强自压下了自己喉头的哽咽,“兄弟在这,给你敬礼了!”

7

没有枪,没有弹了,他们用白刃冲锋,凭城抵抗,硬是又撑过了整整两个昼夜,击毙敌军六百余人,而此时,西山军只剩下一百多人。

空气中满满都是血腥味,身下的泥沙湿漉漉的,不是雨不是水,是血浸的,就连战壕里,都躺着无数战友的尸体,夜色苍茫。

陈步繁站在那,看着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看着横尸遍野,皆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弟兄,而活着的人,谁也顾不上谁,他们就躺在战友的尸体旁,疲惫到了极点,对他们而言,哪怕是一分一秒能得以喘息也好,因为下一秒,他们随时要做着重新拿起武器的准备。

陈步繁的背脊挺直,而又寒凉,此刻的他和所有的弟兄一样,就坐在地上,边上就躺着战死的弟兄,陈步繁将自己的头盔脱下,放在身边,然后抽出口袋插着的一支钢笔,将自己沾满血的里衫撕下勉强算干净的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落笔的一刻,他的手顿了顿,然后落下苍劲有力的第一行——致吾友谢容与。

“吾已守城七个昼夜,如今弹尽粮绝,弟兄们前仆后继,无有退缩者。今以此书作别,然旧事未了,恐未能言,故有此书。今日幸识得君,教吾不白活于世,唯愿是日之后,陈谢恩怨了,拘束可免,君子当如是,此诚陈某人之愿。”

“回望平生,吾生于当世,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祖上有德,教吾未尝世间之苦,险以纨绔之气白活于世。后失西山,颠沛流离,屈居满洲忍辱偷生。然家父将入耄耋,本可得寿终,无奈误入歧途,行有背民族丹心之事,故吾与父不能两立,忍痛弑父,而今孑然一身,世间再无亲族。”

“吾辈处于今日之中国,天灾可死,人祸可死,无地无时不可死,然死有重于泰山者,有轻于鸿毛者,吾愿为泰山。入抗联,行军苦,杀敌保家,方有今日不悔于世。幸得挚友如君,而今奋战至此,死得其所,不枉此生。明日城破,吾愿与寇拼死一战,愿君迁避净土,一切安好。”

陈步繁落下最后一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字晾干,折好。

他知道,在谢栀眼里,他不仅是他,是千千万万的青年人,是希望。他是打心眼里,感怀谢栀让他活出了个人样。诚然,他也盼着他们的拼死抵抗,能为这份希望,添一把薪火。

世间哪有人不怕死的,可总有那么一件事,会让人忘了生死,就如同今日西山军的兄弟们一样,并不是换了他这个帅,就能令一帮散兵游勇脱胎换骨,实则是因为,吾辈已到危亡之刻。

为了什么呢,无非为了我辈的子孙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做奴隶的子女。

即便最终众人都将长眠于此,也无需伤怀,即便他们倒下了,吾辈也还会有人接着与之血战。而人们口中所说的希望,会来的,毕竟,总会有活着的中国人,看到那份希望和未来。

此刻的陈步繁,远远地望着远方,纵然他也不知,那个远方是何处,但他依然缓缓地弯起了嘴角,像是临行前,对友人的郑重嘱托那般,低吟:“中国的未来,就拜托诸位了。”

8

天际微光,是天,亮了。

身后有人抬手,沉沉地落在陈步繁的肩膀上,陈步繁侧眸,见了来人,丝毫不诧异,“醒了?”

同样早已狼狈不堪的秦夜在陈步繁身边坐下,“哪能睡得着。兄弟们撑了七个日夜,都在盼着援兵。”

“嗯,再撑一撑,援兵就到了。”陈步繁看着秦夜,到底没把“没有援兵”四个字说出口。

秦夜也不傻,笑了,“小帅爷,你早就知道没有援兵对不对?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抱着战死在这的准备回来的,重新收编队伍时,就想着给兄弟们留后。不是小鬼子想把我们耗死在西山,而是我们得把他们拖死在这。”

陈步繁面上没有诧异,毕竟丁姿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看上区区一个小土匪,秦夜的胸襟,自然有过人之处,“你说得对,不是他们将我们耗死在这,而是我们,要将他们拖住。”

而今危亡,举国腹背受敌,在死战的,不止西山。

秦夜闻言,然后大笑出声:“对,你说得对!哪怕是多一天,一天也好,我们身后的华中华南,我的福建老家,山炮的河南老家,大伙儿的老家,就多一分希望。”

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了所有疲惫到了极点的战士。

“听到了吗,是坦克和战机的声音。”陈步繁起身,扛起了自己的枪,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要与之死战的决心,“兄弟们,扛枪,上刺刀,打巷战,杀他个痛快!”

9

晚霞染红天际的那一刻,比血色还艳丽,西山,城破。

早已重伤的陈步繁倒在那,背后贴着冷冰冰的青砖,耳朵里,听到坦克压过城内青砖,由远及近的声音。他想睁眼,但所见到的一切,皆是红通通一片,看得并不真切。

没有枪声了,没有杀声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躺在血泊里,望着天,望着硝烟,恍惚中,他好像从中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就在他面前,朝着他伸出了手。

“小帅爷,站起来。”

“小帅爷,站起来。”

“小帅爷,站起来。”

看着看着,陈步繁便笑了,他艰难地撑着身子,踉跄着起身,却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仍孤勇地看着这座城,然后啐了一口口中的血,笑得肆意,“小爷我是,天生不凡的陈步繁!”

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位西山城中,意气风发,甚至还有些猖狂幼稚的青年,未识得人间疾苦。

陈步繁回首望了望自己的身后,然后回过头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后方,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兄弟们,听我命令,冲啊!”

10

“阿栀,前方来的信……是,是浑小子的。”

谢栀闻到了阿狸递过来的“信”,散发着腥甜的血味,他听到阿狸小心翼翼地问他,“阿栀,我念吗?”

谢栀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要看那封信的意思,只是“望”着西山城的方向,冲阿狸道:“阿狸,我想帮他最后一次,留小帅爷一人单枪匹马怎么行?”

编者注:本文为《三教九流》系列第二十一篇,每月1日/15日更新,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